旧绸¶
老裁缝慎师傅的铺子开在三召巷的巷口,寺集的檐角沿河一道压下来,铺子便缩在那一片湿漉漉的影子里。四十年里,镇上要去赴一场要紧的相看的年轻男女,最后都到他的铺子里来。头一回上门拜岳家的袍子,三月三出去游春的褂子,悄悄要散的灰布长衫——慎师傅什么都裁得出来。来的人一进铺门,他只消抬眼看一下来人的站法、看他把布放在桌上时手指是松的还是攥着的,便知道这块布是要做嫁衣,还是做告别的。
那一年四月,雨下来得迟,潮气贴在街石上,散不开。一个叫韬的年轻人掀开竹帘进来。他没说话,先把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绸子放到裁案上。绸子年岁久了,角上洇出深浅不一的茶色。慎师傅伸手去摸,便摸到一处极细的针眼,针眼旁还留着一小片压干了的玫瑰印。
"我要照这一方,再裁一件袍子。"韬说。"一样的裁法,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轻重。"
慎师傅把绸子展开。是一整片长长窄窄的料子,从一件女子的长衫上拆下来的。染的是一种淡河水青,这种青只有苏州某一年某一位织工能染得出来,染完便绝。
"这块料子,十五年了。"慎师傅说。他没问韬是怎么留下来的。他只消看韬捧布的样子,便知道这方绸子被锁在一只柏木箱里,而韬心里那一场穿着它出门的夜晚,十五年来从没有散过。
"我娘那晚穿着这件衫子去见我爹,"韬说。"我成亲那日,要穿着和它一样的袍子,带我媳妇去寺集。我要让她也走进那个晚上。"
慎师傅没有立刻答话。他量了,裁了,整整三个礼拜,照着这方十五年前的老绸,一针一线地做出一件新的袍子。远远望去,十步之外,根本分不出哪一块是旧的,哪一块是新的。
袍子裁好那天,韬来试。慎师傅帮他套上,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系上,肩头抚平。韬在长镜前站住,那一刻,他的脸像是一个推开门、终于在门后看见了他要进的那间屋子。
"陪我去河边走走吧。"韬说。
四月河涨水,流得慢。韬一会儿低头看袖口,一会儿抬眼望柳树,过了好久都不说话。
"慎师傅,"他终于开口,"这河,不像她当年看见的那条河。"
"不像。"慎师傅说。
"我以为穿上这件袍子,河就会是她看见过的那条。"
"河还是那条河。"慎师傅说。"是你不再是那个站在河边的人。"
韬停住脚。那件裁得一丝不差的袍子,蓦地成了一件孤零零披在戏台上的行头,台下没有戏在演。他穿着他母亲那夜的衫子来到河边,河没有因为他而换一张脸。他心里去找的那个晚上,十五年来不过是一方锁在箱底的绸子而已。那是他母亲穿过一次就脱下的行头,是他母亲和父亲合演过的一场戏,戏在那一夜散场时便已经收了,韬无论再订多少件袍子、再走多少趟寺集,那一场戏都再也搭不起来了。
他在河边坐下。河水青和柳芽青是同一种青。柳芽是今年的柳芽。绸子是他母亲那夜的绸子。穿那绸子的人已经不在世了,跟她说话的人,韬根本不认识。世上还记得那个晚上的,只剩韬一个人。
"师傅,"韬说,"我原以为袍子能替我办成这件事。我以为我能把那个晚上买回来。"
"晚上是买不回来的东西。"慎师傅也在他身旁坐下,像在河岸边陪一个迷路的孩子。"我裁过许多第一回相看的行头。也缝过许多安安静静送别的衬里。我能替你裁出一件袍子,细致到你把它和她那件并排放着,你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原物。但是那一夜穿这件袍子时的那条河、那几棵柳、那个男人、那个女人、他们说过的那些话、没说的那些话——这些不是布。那是一出戏,戏在两人进屋那一刻便收了。留下来的,是这一出戏的一段记性。记性再清楚,你把它贴到脸上,也走不回演过它的那间屋子。"
"我原以为,"韬说,"只要让我再走进一个像那么回事的晚上,我就能知道,我娘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你摸不到你娘那一刻的感觉。"慎师傅说。"你只能摸到你自己的。你穿上这样一件袍子,摸到的是一种怅惘——那场已经有过了它那个晚上的怅惘。袍子是好袍子。但它是行头。是为那个已经散了的时刻裁出来的。"
韬把袍子脱下来,折好。他谢过老裁缝,把袍子带回家去。
他没有穿着它去寺集。
后来他娶了镇上的一个姑娘。第三年三月三,他穿着寻常的蓝布短袄,牵着她的手去寺集。两个人吃了糖糕,看河上的灯笼一只一只灭掉。他没能走进他心里那一个晚上。但他不知不觉,走进了自己这一晚上。
那件袍子连同那方老绸一起,搁回了柏木箱里,再没被打开过。
原文定义¶
Because finite, or veiled, sexuality is one or another struggle which its participants mean to win, it is oriented toward moments, outcomes, final scenes. Like all finite play it proceeds largely by deception. Sexual desires are usually not directly announced but concealed under a series of feints, gestures, styles of dress, and showy behavior. Seductions are staged, scripted, costumed. Certain responses are sought, plots are developed. In skillful seductions delays are employed, special circumstances and settings are arranged.
Seductions are designed to come to an end. Time runs out. The play is finished. All that remains is recollection, the memory of a moment, and perhaps a longing for its repetition. Seductions cannot be repeated. Once one has won or lost in a particular finite game, the game cannot be played over. Moments once reached cannot be reached again.
The appetite for novelty in lovemaking—new positions, the use of drugs, exotic surroundings, additional partners—is only a search for new moments that can live on only in recollection.
As with all finite play, the goal of veiled sexuality is to bring itself to an end.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对应概念 |
|---|---|
| 慎师傅替镇上年轻男女裁"相看的行头" | 有限游戏以服饰、姿态、台词为外壳(feints, gestures, styles of dress) |
| 韬带来母亲那夜的旧绸,要照着再裁一件 | 诱惑是 staged, scripted, costumed——以行头为脚本 |
| 慎师傅照着旧绸一丝不差地裁出"分不出新旧"的袍子 | 有限游戏以"复刻"为饵,让人以为可以重演 |
| 韬穿着新袍去河边,发现河不像她当年看见的那条 | 时刻一旦达到便无法再达到(moments once reached cannot be reached again) |
| 河没换脸,他却不再是那个站在河边的人 | 复刻行头带不回行头所"为"的那一场戏 |
| "晚上是买不回来的东西" | 诱惑是为来到终点而设计的(designed to come to an end) |
| 记性贴到脸上也走不回那间屋子 | 留下来的只是 recollection,是一段记性 |
| 韬后来穿寻常蓝袄牵媳妇逛寺集 | 走出有限游戏的"重新开场"诱惑,进入自己这一晚 |
| 旧绸和袍子锁回柏木箱再没打开 | 接受这场戏已经在那一夜收场——有限游戏的目标是 bring itself to an end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