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雕像与板凳

Tomás 比 Pablo 大六岁。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说 Tomás 的手是被祝福过的。他十二岁雕出一只木鸟,鸟的羽毛看起来真的在风中动。父亲看着那只鸟,对母亲说:「这双手是有去处的。」

Pablo 也有手。但 Pablo 的手不会让一只木鸟看起来在动。Pablo 的手会削一根扫帚柄,会给椅子换条腿,会用边角料给小妹妹刻一只兔子——兔子不像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但小妹妹抱着它睡了三年。

Tomás 十八岁那年离开村庄,去京城投奔一位有名的雕刻师。临行前他对 Pablo 说:「我要去雕一座雕像,让全帝国的人走到它面前都会停下脚步。我要赢那个奖。」

Pablo 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削完的木头。「你要去多久?」他问。

「一直到我赢了为止。」

Pablo 没有说祝他好运。他只是把那块没削完的木头递给哥哥。「路上风大,」他说,「给马车的轮子做个垫子也好。」

Tomás 没有接。他上了马车,马车向北驶去。

Tomás 在京城待了二十年。头五年他在师傅的工坊里当学徒,打磨石头,搬大理石板,搅石膏浆,把师傅的每一座雕像从底座擦到发梢。第六年他开始独立做活。第十年,他的第一座大型作品被摆在城北的广场上——是一位将军骑在马上,马蹄刚刚抬起。前任皇帝看了,点了点头,但没给他奖。

第十五年,Tomás 雕了一座女子。女子站在云端,低眉,手捧一只空碗。空碗里什么都没有,但每个人走过都会往碗里看。他们在找什么,但说不上来。这一座得了当年的银奖。

第二十年,Tomás 四十三岁。他雕了一座老人坐在河边钓鱼。鱼竿上有一根线,线的尽头是一尾鱼,鱼在老人背后跃出水面——也就是说,整座雕像的「焦点」是绕到背后才看得见的。评委围着雕像转了三圈,其中一位评委说:「我转完这一圈,才明白这座雕像在说什么。」

Tomás 得了金奖。

皇帝亲自颁奖。Tomás 站在台上,捧着那只金鹭。台下万人仰头。他在万人之上。

他回到工坊,把金鹭锁进抽屉。然后他坐下来。他的手放在一块新的石头上。他没有动。

他坐了一天。两天。三天。他打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只金鹭。他关上抽屉。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的手艺还在。他闭着眼睛都雕得出马的眼睛、鱼的鳞片、老人的指节。但他不想动那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三个月后,他承认了一件事——他不想再雕了。

「再雕一座,就要开始和那一座比。」他对自己说,「和那一座比输了,就毁了我已经赢了的那一座。和那一座比赢了,那就还得再赢一座。这件事没有尽头。」

但他心里有一个词,他不敢对任何人说。那个词是「完了」。

Tomás 收拾了行囊,离开了京城。他没有回村——他怕遇见 Pablo,怕看见 Pablo 的脸。他先在各个城市游荡了几年,靠给人家刻墓碑、雕牌坊、做装饰为生。每做完一件,他都不看第二眼。他知道这些不是作品。这些是活儿。

Tomás 五十八岁那年,冬天,他在一家路边小店避雪。店里的炉子烧着栗子。他和店主闲聊。店主问他做什么营生。「以前是雕刻师,」Tomás 说。店主「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过了半天,店主从后屋抱出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五岁,手里攥着一块木头。店主说:「这是我家老三。他老要刻东西。给他一块木头他能玩一下午。」小男孩抬起眼睛看 Tomás。

Tomás 看着那双眼睛。

「你想学吗?」他问。

小男孩点了点头。

「我不是好老师,」Tomás 说,「但我可以教你一件事——别为了赢而刻。」

小男孩听不懂。Tomás 也不指望他听懂。

他们就那样在火炉边,Tomás 教小男孩拿刀、削木头。第二天雪停了,Tomás 走了。

第二年春天,Tomás 走回了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Pablo 的木匠铺还在,铺子后面加盖了一间,招牌上写着「Pablo 木坊 · 学徒请询」。

Tomás 在铺子门口站着。Pablo 从里面走出来。Pablo 五十四岁,比 Tomás 小六岁,但他的腰已经有些弯了——长年刨木头的姿势。他的手心长着厚厚的茧子。

「回来了,」Pablo 说。脸上是笑意。

Tomás 张了张嘴,没说话。

「进来坐,」Pablo 说,「我刚给村东头的张木匠家做完一张八仙桌,还没上漆。你看看。」

Tomás 跟着他进去。铺子里堆着半成品的椅子、窗户的框、门板、棺材盖、纺车。墙上挂着锯子、刨子、墨斗。角落里两个年轻人正在用砂纸磨一块桌面。Pablo 介绍:「这是我大徒弟阿旺,从武夷山来学手艺的。三年了。这是二徒弟阿秀——对,是她媳妇。两年前来的。还有一个小的,明天到,十三岁,他爹是北山的猎户。」

Tomás 一一打量他们。他发现 Pablo 的铺子里没有一样「完成品」的样子。所有的桌子都被刨得很平,但棱角没有刻意打磨。所有的椅子都能坐,但坐上去都吱呀响。所有的门板都有铅笔划过的痕迹——那是 Pablo 改尺寸时留下的。Tomás 想:这铺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还在「被做」。

「你那些奖,」Pablo 突然问,「你赢了吧?」

「赢了,」Tomás 说,「金奖。」

「那座雕像呢?」

「在皇宫的花园里。我路过看了一眼。看起来比当年新。」

Pablo 点了点头。「那就好。」

Tomás 站在铺子中间,不知道该把脚放哪。

「我想——」他说,又停住了。

Pablo 看着他。

「我想学做板凳,」Tomás 说。

Pablo 笑了。笑得很大声,连角落里的两个徒弟都回过头来。

「你——做——板凳?」

「一张能坐的板凳,」Tomás 说,「不要金奖。不要摆在皇宫。只是一张板凳。我爹在世的时候说想坐一张我亲手做的板凳。我没来得及做。」

Pablo 没有再笑。

「木头在那边,」他说,「刨子在墙上。刀在你脚边。」

Tomás 走过去。他挑了一块朴木。他把刨子握在手里。刨子的柄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光滑得没有一丝木纹。

他开始刨。

木屑从刨子口卷出来,黄的,卷的,落在地上。铺子里都是刨木头的味道。Pablo 在旁边给阿旺讲榫卯的接法。阿秀用砂纸磨着一只桌腿。

Tomás 刨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门口斜进来,斜出去。他没有停手。

他不会停下来。因为板凳不设终局。下一条腿比上一条腿刨得平,那就够了。再下一条腿,再下一条腿。一张板凳做完,还有一张。给村东头做一张,给村西头做一张,给那个火炉边的小男孩家做一张。

Tomás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他之所以十八岁离开村庄,不是因为他要去赢什么,而是因为他以为「赢」就是「做完」。他以为做完就是终局。终局就是好的。终局就是赢。

但 Pablo 这一天又一天地刨木头,从不宣布完工。Pablo 的父亲死的时候,Pablo 正在做一副棺材。Pablo 的儿子出生的时候,Pablo 正在给婴儿床装轮子。Pablo 的老伴去年过世的时候,Pablo 正在给她的梳妆台装最后一颗铜钉。

Pablo 的每一天都是「正在进行」。

Tomás 一辈子没做过「正在进行」的事。他的每一件作品都有一个句号。句号是金色的,鹭形的,锁在抽屉里。他的句号塞满了抽屉。而 Pablo 的抽屉里装的全是刨子、墨斗、半截铅笔。

Tomás 刨着木头,抬起头来。Pablo 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门口的光从 Pablo 身后照进来。Pablo 看不到 Tomás 的脸,但 Tomás 看到了 Pablo 的肩——是宽的,是松弛的,是一个还在做活的人的肩。

「Pablo,」他叫了一声。

Pablo 回头。

「谢谢,」Tomás 说。

Pablo 点了点头,回到工坊里去了。刨子的声音在铺子里响着,一声接一声,没有停顿。


原文定义

"There are at least two kinds of games. One could be called finite, the other infinite. A finite game is played for the purpose of winning, an infinite game for the purpose of continuing the play." —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James Carse, Section 1

对应点

故事元素 概念对应
Tomás 十八岁离家,目标"赢那个奖" 有限游戏:以"赢"为目的
Tomás 二十年后得金奖,回工坊后三个月不动手 有限游戏的本质——赢的那一刻就结束;赢了就再没有理由继续
Tomás 在路边小店教火炉边的小男孩削木头 从"作品"转向"人"——把自己从有限游戏里退出,把技艺传下去
Pablo 的铺子里没有"完成品"——所有的椅子都能坐但都还在被改 无限游戏:没有终局,每件东西都"还在被做"
Pablo 的抽屉里是刨子、墨斗、半截铅笔 无限游戏玩家的工具——用于"继续"而非"完成"
Tomás 决定做一张不参加评奖的板凳 主角从有限游戏切换到无限游戏
刨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没有停顿" 无限游戏——play 的目的就是 play 本身
Tomás 父亲生前说"想坐一张我亲手做的板凳" 血缘与传承——有限游戏的"作品"终将进入无限游戏的"继续"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