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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节寓言:三种字的婚礼

故事

在北麓的骨家,每一笔都要"顿"——落笔如钉,收笔如割。七岁起,鹿鸣被绑在桌前描红。他的"永"字八法,是整个北麓最方正的。

在南麓的筋家,每一笔都要"提"——提笔如云,运笔如水。晚照从六岁起跟着母亲磨墨。她能让一根笔在纸上走半个时辰而不落墨痕。

在西麓的肉家,每一笔都要"重"——重笔如土,按笔如桩。檀家的人手都大,握笔像握锄头。

北麓、南麓、西麓的孩子,按祖上的规矩,不能与别家通婚。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骨头不能配云"。三种字要配在一起,就会"打架"——写出来的字笔画之间互相挤压,墨色不调,纸张发皱。老人们说,三百年来没有人敢试,试过的人家,子孙的字都写坏了。

鹿鸣第一次见到晚照,是在山腰的集市。

那年他十七,她十六。他替父亲去卖骨字的春联,她替母亲去卖筋字的扇子。她写扇子时,笔尖在纸上一提、再一落,墨色就淡一层又浓一层——那个"提"的动作,让他想起自己写骨字时最费力的"顿"。他写了十年的"顿",原来在筋字里是反过来的。

集市的傍晚下起了雨。他把伞举到她摊位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写骨字?"

"嗯。"

"你的'顿'写得太重了。"她说。

"你的'提'写得太轻了。"他说。

她笑了一下,把写坏的一张扇子揉成团扔进了雨里。

他忽然知道,他喜欢这个人。

他回到家,没有说话。他把那张被雨打湿的春联铺在桌上,开始临晚照写在扇子上的那首诗。骨字的笔去临筋字的字,每一笔他都"顿"不下去——他的手不会"提"。他试了整晚,写坏了三张纸。父亲回来,看了一眼他桌上的字,脸色沉了下来。

"你去了集市。"父亲说。

"嗯。"

"你见了南麓的人?"

"见了。"

父亲没有再说话。鹿鸣知道,这一夜之后,要么他放下晚照,要么他放下骨字。

他没有立刻去南麓。他先去见了村里最老的先生。先生已经九十岁,三家的字都写得极好——但他自己的字不属于三家中的任何一家。

"先生,"鹿鸣说,"三种字,能不能合在一起写?"

先生看了他很久。

"你想问的不是三种字能不能合在一起写,"先生说,"你想问的是,三家的人,能不能合在一起活。"

鹿鸣低下头。

"我见过三个人,"先生慢慢说,"五十年前,三家各出了一个年轻人。他们一起在山里住过三年。后来两个结了婚,第三个去了远方。村里把这件事记了一辈子,记成了一段丑闻。"

"他们的字呢?"鹿鸣问。

"还在山里。"

先生带他走到屋后一个木箱前。箱子里是三卷发黄的纸。

第一卷,是骨家的字临的筋家诗。骨头都是对的,但筋字应有的"提"全被写成了"顿"。纸的右下角被人用很轻的笔补了几个字——那是筋家的笔,那几个"提"写得极好,骨头与筋之间没有打架。

第二卷,是筋家的字写的肉家碑文。墨色淡,笔画软,但是落笔的"重"还在——因为肉家的"重"被压在筋家最软的"提"上,看上去像一块石头沉在云里。

第三卷,是肉家的字自己写的骨字。他的"重"压不住骨字的"顿",整张纸的右下角被压得皱起来。但纸的左上角,有两个字的骨,被另一个笔触轻轻托住了——那是骨家最软的一笔。

"我看了三十年,"先生说,"才看懂这三卷纸。"

"看懂什么?"

"三种字没有'打架'。三种字'打架',是因为写每一种字的人,都用自己最硬的笔去碰别人最硬的笔。骨头碰骨头,筋碰筋,肉碰肉,当然打架。"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一个人,让自己最硬的笔去碰别人最软的笔,让别人最硬的笔来碰自己最软的笔——三种字就能在同一个字里活下来。"

鹿鸣看着那三卷纸,看了很久。

"那第三个人,去了哪里?"他问。

"她一个人去了远方。她三种字都会。她没有结过婚。"

"她写的是什么字?"

"她写的是——"先生笑了一下,"——她自己的字。没有人知道她写的是什么字。但是看的人都说,那个字里,骨头、筋、肉,全都有。"

鹿鸣忽然明白了。

他下了山,去找晚照。

晚照在南麓的河边洗衣。她看见他,没有说话。

"晚照,"他说,"我不会去学筋字。我也不会让你学骨字。"

她抬起头。

"我们能不能——"他停了一下,"我们能不能,让我最硬的笔,去碰你最软的笔?"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衣服在石头上捶了两下,然后把那件她正在洗的衣服拎起来,抖开。

衣服的左袖上,绣着一个骨字。右袖上,绣着一个筋字。中间,是她用筋字写的、肉家的笔画。

她早就已经在这样写了。

她只是没有等到另一个敢这样写的人。


那个春天,三家没有通婚。北麓的鹿鸣没有娶南麓的晚照,南麓的晚照也没有嫁北麓的鹿鸣。但是那年夏天,山里的集市上,多了一个摊位。摊位上挂着几幅字,骨、筋、肉三家的笔法俱全,三家的人围着看,看了半天,说不出是哪家写的。

鹿鸣在摊位后头对晚照说:"先生没有说错。"

晚照说:"先生没有说错。"

他们都没有再说下去。

晚照的摊位上,常年挂着一幅没有署名的字。那个字,没有人能说出是骨字、筋字还是肉字。但是看的人都说,那个字里,骨头、筋、肉,全都有。


原文定义

情欲(sexuality)对于无限游戏者来说不是一个有边界的现象,而是一个水平的(horizonal)现象。因此,我们不能说一个无限游戏者是同性恋、异性恋、独身、通奸或忠贞——因为每一种定义都涉及边界、圈定的范围与圈定的玩法。无限游戏者不是在情欲的边界之内玩,而是与情欲的边界一起玩。他们关心的不是权力(power),而是视野(vision)。

在他们的情欲游戏中,他们承受他人(suffer others),允许他人如其所是。承受他人,他们便打开自己。打开自己,他们便学习他人,也学习自己。学习,他们便成长。他们所学到的不是关于情欲的,而是关于如何更具体、更原本地成为他们自己,成为他们自己行动的天才(genius),成为完整的。

因此,从一个原初的中心(original center)出发,无限游戏者的情欲相遇没有标准、没有典范、没有成败的标记。无论是高潮还是受孕,都不是他们游戏的目标——尽管两者都可能成为游戏的一部分。

对应点

故事元素 书中概念
三家不通婚的祖规 边界(boundary)——圈定的范围与圈定的玩法
鹿鸣用骨字的笔去临筋字的字 在边界之内玩(play within boundaries)——硬笔碰硬笔
先生说"骨头碰骨头,当然打架" 在边界内玩必然引发对抗、标准、胜负
先生说"用自己最硬的笔去碰别人最软的笔" 与边界一起玩(play with boundaries)——让差异成为媒介
鹿鸣不再问"能不能合在一起写" 关心的不是权力(通婚 vs. 不通婚),而是视野
晚照衣服上三种笔法的字 从一个原初的中心出发——不模仿他者,也不为他者放弃自己
第三个人(独自去了远方的女子)的字 无限游戏者不属于任何一种"定义"——天才于自己的行动
那幅没有署名的字 没有标准、没有典范、没有成败的标记
两人没有"通婚",但有共同的摊位 承受他人(suffer others),允许他人如其所是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