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的人¶
纪远七岁那年,写过一首关于蟋蟀的诗。
母亲读完,哭了。父亲纪将军读完,把那张纸在院子里烧了,连同垫在床下的草席一起。那夜,纪远第一次明白:有些人,永远听不见你;有些人,听见了,永远不会说你写得好。
纪将军战死北境时,纪远十三岁。灵柩还乡,母亲扶棺哭得站不住。纪远一滴泪也没掉。他跪在棺前,背了一段早就替父亲写好的悼词。背到一半,他清楚感觉到——父亲没有死。父亲从来没有死。父亲就住在他后脑的某处,会永远听他念,会永远不满意。
那之后,纪远做了一件一个孩子能做的、最彻底的事。
他把自己变成了父亲最恨的人。
他不再吃荤。不再大声说话。二十岁,他成了江南最有名的诗人。二十五岁,朝廷召他入京,宰相亲自来请,让他在太学挂名。
二十七岁那年春,他在御花园里第一次见到莲公主。
莲蹲在杏树下,看一只甲虫从砚台里往外爬。她没有在写诗。她在等一只虫子。
纪远在园门口停住。他原本准备了一首诗。十一个夜晚写成的,要在今日献给公主,献给宰相,献给那个住在后脑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
"殿下,"他说,"臣有一首。"
莲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纪远母亲当年看远征归来的父亲的眼神——不是不爱,是看见了这个人整个的形状。
"念吧,"她说。
纪远念了。那是一首写悬崖上花的诗。风把花香送下战场,士兵哭了,花没哭,因为花不会哭。是一首精巧的诗,是一首用来让公主心想"原来这就是懂我"的那种诗。
莲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花是假的,"她说。
纪远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一寸。
"花留下来,不是因为风对它有情,"莲说,"是因为花只能那样。你把一个没办法的事,说成了一个有德性的事,然后叫它情诗。我父皇会喜欢。他这一辈子都在把没办法的事,说成有德性的事。"
莲转回去看那只甲虫。虫子爬到砚台边,停下,不动了。
纪远回屋,整整三天没睡。
第四天,他写了一首新诗。
不是更好的诗。是一首更狠的诗。诗里写一个男子,献花未成,便回头把花连根拔下,攥在拳心里带下山。花开在他闭着的拳心里,一直开到死。
他把这首诗献给公主。
莲读完了。没抬头。
"你退下吧,"她说。
那夜,皇上召见纪远,告诉他,南边盐场要他去督工。是"荣耀",是"重用",是文雅地流放。
纪远谢恩。回到屋里,收拾行囊,收拾到一半,停下来。
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他来京,是来攻城的。公主是那座城。诗是云梯,名声是围兵,宰相是内应。他要的并不是"和公主在一起",而是"赢过公主"——赢过宰相,赢过皇上,赢过那个住在后脑的父亲。赢过所有人,让那个人终于点一下头。
可他忘了最要紧的一桩事。
攻城是有限游戏。赢的那一天,城不再是城,城里的人不再是城里的人。俘虏不是人,赏赐不是人。人心若是被攻下来的,人就不在了。
而他想赢的那个人,会写诗,会看虫子,会说"这花是假的"——那不是城,那是另一个会笑、会皱眉、会走开的人。这种游戏,赢的那一刻,恰恰是输的那一刻。
这游戏里,赢家的奖品,是输家本人。
输家必须自由地留下。输家必须自己愿意。输家必须还活着,还在写诗,还在看虫子。输家一旦被你"赢"了——被你困住、被你套牢、被你用一首狠诗"拿下"——这游戏便死了。
纪远没有去盐场。
他连夜出了城,走了两天,到山脚下一个村子,是母亲旧友的旧宅。他扫了地,点了火,在桌上铺了一张纸,旁边搁一支笔,一方砚。
他没有写诗。
他写了一个问句。
明日还愿同我玩吗?
他把那张纸折好,托一个跑腿的孩子,送进宫里——走公主私厨那条路,那是宫里唯一一道不归她父亲的人看着的门。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到。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答。
第三天清早,回信来了。
一张和纪远的纸一样大的纸。她的字。只有一行。
那只甲虫爬出去了。我没帮它。
纪远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十五年来最干净的一声笑。
他坐下来,等明天。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有一个愿意继续和他玩的人。
而这游戏唯一的玩法,是——
永远,永远,永远不要赢。
原文定义¶
Society is where we prove to parents qua audience that we are not what we thought they thought we were. Since the emphasis in this relationship is not on what our parents thought of us but on what we thought they thought, they become an audience that easily survives their physical absence or death. Moreover, for the same reason they become an audience whose definitive approval we can never win.
Since sexuality is the only finite game in which the winner's prize is the loser, the most desirable form of property is the publicly acknowledged possession of another's person, a relationship to which the possessed must of course freely consent.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对应概念 |
|---|---|
| 父亲烧掉纪远七岁的诗,说他写不好 | 父母作为最初的"观众"——我们以为他们怎么想我们 |
| 父亲死后,纪远仍感觉他在后脑听他念,永远不会满意 | 那个"我们以为他们怎么想我们"的观众,可以超越肉身存活 |
| 父亲在世时纪远不敢做诗人,父亲死后他把"诗人"做成极致 | 我们"以为我们以为"——为想象中的观众演出,可以持续一生 |
| 纪远来京,把公主当城,把诗当云梯 | 把爱当成有限游戏:攻城略地,赢者通吃 |
| 那首写悬崖上花的精巧诗 | 把"没办法"伪装成"有德性"——文明的怨怼本质 |
| 那首拔花下山的狠诗 | 用"赢"代替"玩"——一旦以征服开局,游戏便死 |
| 莲说"这花是假的" | 公主不是城,是人;人可以被拿下,但拿下之时她已不在场 |
| 纪远顿悟"攻城的奖品是俘虏,俘虏必须自由" | 有限游戏里赢家的奖品是输家本人;奖品一旦被强行占有,游戏结束 |
| 纪远改写"明日还愿同我玩吗" | 唯一真正的革命:把天才还予爱;从"赢"转向"玩" |
| 莲回信"那只甲虫爬出去了,我没帮它" | 玩还在继续;没人赢;两人都还在场;对方是自由的人 |
| 纪远等明天 | 这游戏唯一的玩法,是永远不要赢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