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骨的夜晚¶
沈映是徽州茶商沈万山的独女。那年秋天,她随父亲从屯溪往休宁送新茶,骡子在岭上过弯时失了前蹄,她被甩出去三丈远,落在路边的青石上。抬到山下沈家老宅时已是酉时,郎中看过了,说是右肩脱臼,要正骨。但郎中自己年纪大了,手抖,怕接不上,反倒伤了筋。
于是连夜去请钟七。钟七五十七岁,山外南屏村人,祖上四代正骨。村里有个说法:南屏钟家的手,一搭上骨头,骨头就不疼。这话传得玄,但钟七自己从不多说。他走路极慢,手却极稳,稳得像一截老藤。
到沈家时,沈映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发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截插在瓶里的冬笋。钟七一进门就闻到她身上的疼——不是药味,是那种绷紧的、等待的疼。
钟七在门槛外停了一下,朗声说,沈姑娘,卸了右肩,需得有人托住,有人拽,有人送。男女授受不亲,老朽晓得。容我三件事,便不动手。
沈映没抬眼。她说,说。
第一,老朽的手须得直接搭在姑娘肩上,不可隔布隔绫。隔了便摸不准骨缝。
第二,姑娘须得把脸扭向里墙,老朽不抬眼。
第三,姑娘疼时不要忍,喊出来。老朽要听骨头响不响,全凭那一声。
沈映沉默了很久。堂屋红烛已点,她母亲在里屋垂泪,她父亲在院里踱步。最后她说,依你。
钟七进了屋。他在铜盆里把手洗净,又在炭火上烤热。然后在沈映面前的矮凳上坐下,伸出两只手。
沈映没有转身。她盯着他看,盯得很慢,像在看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器物。
钟七的手停在半空。他说,姑娘。
沈映说,我再看你一眼。看你这一双手。
钟七说,好。
她看的不是他这个人的样子——他早就是那种会被忽略的男人,眉目寡淡,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衫。她看的是他两只手: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一道旧疤,是早年掰断一节死人骨头留下的;左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人肩膀磨出来的。她看完了,把脸慢慢转向里墙。
钟七的手落下去。
他没有立刻去找她的肩。他先找到她的小臂,沿着小臂往上,到了肘,到了肩的前缘,又从肩前绕到肩后。在肩后的某一处,他停住了。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掌下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是警觉。
钟七说,姑娘放松。这是骨头在认人。
沈映没说话。她的肩却绷得更紧了。
钟七的右手慢慢滑到她肩胛骨的下方,左手托住她的肘。他开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推她的肩,让她习惯他手掌的温度,让她身体里那股绷紧慢慢松开。这一段路他走得很慢,慢到像在走一条很长的山道。
大约过了一炷香,沈映的呼吸终于缓了下来。她的肩在他掌下软了半寸。
就在这一软里,钟七动了。
他没推。他拉。他把她整个肩朝自己怀里拉了一寸,肘一沉,腕一翻,只听咔的一声,骨头归了位。
沈映啊地叫了一声。叫得很短,却很长。
她立刻咬住了唇。但那一声已经落进了堂屋的每一个角落。烛光下,她母亲从里屋探出半个头,又缩了回去。她父亲在院里停住了脚。
钟七没有松手。他的右手仍托着她的肩胛,左手仍托着她的肘。沈映慢慢把脸从墙那边转回来。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视。
钟七说,好了。姑娘试试,抬一抬。
沈映抬起右臂。她抬得很慢,像怕惊动什么。抬到与肩平的时候,停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钟七。她没有说谢。
钟七收拾了铜盆和布巾。他没有再说话。他在门槛外向沈万山拱了拱手,便走进了山路的雨里。
雨已经小了。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沈家老宅的灯还亮着,但堂屋的红烛已经灭了一根。他想,那一声叫,是喊给他听的,也是喊给她自己听的。她把肩交出去了,她也把自己叫出去了。可他接到的不是她——他接到的,是她愿意交出来的那一部分。剩下的部分,连她自己都还不知道在哪里。
第二天,沈家派人送了一篮新茶到南屏村,钟七没有收。茶放在门口,被雨打湿了,又被太阳晒干,后来被村里的小孩分了。
三个月后,沈映如期嫁到了休宁城里的程家。出嫁那天,她母亲说她端坐如常,右肩再没疼过。程家的人说新娘子稳重端庄,是个宜室宜家的人。
钟七在山上听说了这些。他没有下山。他坐在自己正骨的矮凳上,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虎口。
他想起那一声啊。那一声不是喊疼,也不是喊谢。那是一个人在最不设防的时候,把自己最里头的那一声叫了出来。骨头归了位,他接到了。可她那一声叫里头真正要交给他的东西,他没有接到。她也没有交出去。
那东西留在他们之间三寸的距离里。骨头贴过骨头,皮肤贴过皮肤,呼吸贴过呼吸。可到底,谁也没有真正摸到谁。
这一夜的山路上,雨水顺着钟七的蓑衣往下滴。他走得比来时更慢。
原文定义¶
Sexuality for the infinite player is entirely a matter of touch. One cannot touch without touching sexually.
The Master Player of finite sexuality chooses not to take these attitudes as a way of refusing the sexual game, but takes them to be part of the game. Thus my indifference or revulsion to your sexuality becomes in your masterful play a sexual indifference, a sexual revulsion.
Sexuality is the only finite game in which the winner's prize is the defeated opponent.
Finite sexuality is a form of theater in which the distance between persons is regularly reduced to zero but in which neither touches the other.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对应概念 |
|---|---|
| 钟七要求"手直接搭在肩上,不可隔布隔绫" | "Sexuality is entirely a matter of touch. One cannot touch without touching sexually." |
| 钟七把沈映的"警觉"、"绷紧"当作游戏的一部分来读 | Master Player 不把对方的拒绝当作退出游戏,而把它当作游戏的一部分 |
| 钟七在沈映"软了半寸"的一瞬才动——他不推反拉 | 把对方的反应重新解释为对手的招数,并以此为支点出招 |
| 那一声"啊"是堂屋里所有人听到的 | "winner's prize is the defeated opponent"——败者本人被展示 |
| 沈映抬臂后看钟七、钟七看沈映,对视 | 把对手握住的那一刻,是有限游戏的最高点 |
| 母亲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父亲在院里停住脚、村里小孩分了那篮茶 | 旁观者对这一"被展示的胜利"的关注 |
| 骨头归了位,可那一声叫里真正要交给他的,他没接到 | 距离被减到零,皮肤贴过皮肤,但谁也没有真正摸到对方 |
| 三个月后她嫁到程家,他坐在矮凳上摸自己的虎口 | 戏台落幕,剧场结束;可"两人都没有真正被碰到"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