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灯火¶
陈伯在青河上放排四十年。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下水,把一根卡在礁石上的木头拽了下来,老把头说「这孩子的命是给河的」。他有个女儿叫阿檀,在下游渡口开食肆。食肆不大,一口热汤,一坛烈酒,一张矮桌。冬天再冷,阿檀的门也不上闩。她说:「河上的人苦,让他们进来就是。」
陈伯想,他和女儿是一样的。河来客就接,灯来风就挡,不问来路。
后来镇上来了个新县长,姓侯。侯县长不坐轿,坐一辆黑漆马车,车后还跟着一辆更黑的马车,里头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子,瘦子怀里永远抱着一本厚账簿。村里人叫他「簿先生」。
侯县长上任头一件事,是把山里那一片老林子划成了「禁伐区」。不是因为要护林——是城里来的洋行看中了林子,要「整片包给洋行造枕木」。「整片包给」,陈伯听懂了。树要被一根不剩地砍走。
但侯县长要管的不止是树。
第二件事,叫「清户」。
簿先生挨家挨户敲门。问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男丁几岁、女丁几岁。问完了,他在账簿上写名字,写在两栏里:左栏是「在册」,右栏是「待核」。
陈伯站在自家门口,抽着旱烟看簿先生从村东头问到村西头。
他想起年轻时清河。每到冬末春初,他要带着徒弟们把河里多余的石头、淤泥、断木清走。清走的东西堆在岸边的荒滩上,没有人再去看第二眼。
簿先生那一栏「待核」,在陈伯看来,就是这岸边的荒滩。
到了开春,左栏里只剩下一小半名字。村东头李家的老二去年在林场摔断了腰;村西头周家的媳妇是外乡嫁过来的,侯县长说「籍贯不清」;放排的老赵,独身一人,簿先生写他在右栏的时候头也没抬。
阿檀的食肆门口,来的客人越来越少。先是伐木工不见了,再是车把式不见了,再是替人浆洗衣裳的妇人们也不见了。她们有的走了,有的被送走了——阿檀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陈伯的名字,也落在了右栏。
他已经三年没下过水。腿在去年冬天受了寒,眼睛也花了。簿先生来登记那天,陈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陈伯,」簿先生抬了一下眼皮,「您这身子骨……」
「还走得动,」陈伯说。
簿先生没接话,写下名字,合上账簿。
半个月后,侯县长带着簿先生和两个穿黑衣的差役登了门。
「老陈,」侯县长说,「您这辈子对这条河是有功的。但是时代不同了,林子要包给洋行,河道也要改直。镇上有安排——北边山后有一处闲院,三间土屋,一口井,一片菜地。您过去住着,柴米按月送。」
陈伯问:「我那徒弟阿生呢?」
阿生今年二十二,是下游周家村的孩子,十来岁就跟着陈伯学放排。簿先生翻了一页。
「阿生,」簿先生说,「不在册。」
「他可以入册,」陈伯说。
「他不是本县人,」侯县长说,「这是县里的规矩。本县的人管本县的事。」
陈伯看了那两个黑衣差役一眼。他发现他们不看他——他们的眼睛像水从滚烫的锅面上滑过一样,滑过他,落在门槛外头的青石板上。
他明白了。
他不是被安排,他是被挪走。
阿檀哭了一夜。陈伯不让她跟着去山后。
「你去了,」他说,「右栏就又多了一个人。」
陈伯走的那天早上,河上起了一层薄雾。送他的是阿生。阿生划了一只小舢板,把他送到下游的一个渡口,渡口那里有辆牛车在等。陈伯坐上牛车,牛车沿着山后的土路,慢慢走进了雾里。
阿生站在渡口,看着牛车一点一点消失在白雾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送走的不是一个人,是自己这个师门里「人」的那一半。师门从今天起只剩下了「手艺」。
过了一年。
开春时,洋行的人要来「视察」县政。侯县长下令「清道」。
山后闲院里那几户「待核」的,这一个月里一律不准有人。柴米不送,路掘断,说「有匪」。
陈伯和那个从前替人浆洗衣裳的赵嫂子,被迁到了更深处的老炭窑——从前烧过木炭,现在空着,簿先生让人在那边搭了几间草棚。
「老陈,」赵嫂子问,「要住多久?」
「住到'核完了'为止,」陈伯说。
「核,」陈伯又说,「簿先生这个字眼好。我们是'待核'的。其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们就等着被核。」
赵嫂子笑了,笑里没什么声音。
巡检使在镇上住了五天。
他看见了新修的镇公所,三进的院子,两根朱漆柱子。他看见了新开的洋行转运栈,高大的木架,雪白的松木。他看见了「林业改良所」——其实已经空了,但门口立着一块「育林模范」的石碑。他看见了小学堂,二十几个孩子齐声念书。他看见了侯县长家里新修的花厅,挂着「政通人和」的中堂。
他什么也没看见。
他没看见山后的闲院——因为那条路掘断了。
他没看见更深处的老炭窑——因为那个方向连路都没有。
他没看见那本账簿右栏里的二百三十七个名字。
巡检使走的时候,侯县长送到镇口。青呢小轿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
侯县长回头,对簿先生说:
「核完了。」
簿先生在账簿上,把右栏的整页都涂黑了一块。
「以后,」侯县长又说,「这本账簿,就只剩左栏了。」
簿先生合上账簿。他的手在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山。
山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陈伯走的那天早上。陈伯坐在牛车上,没有回头。阿生划着舢板,在雾里送他。他自己站在渡口记录。
他当时在账簿上写:「陈氏,青河下渡人,年五十七,无业。」
写完「无业」两个字,他笔尖停了一停。
「无业」两个字,他写过二百三十七次了。村里、镇上、山里,二百三十七个人。他每次写「无业」时都觉得自己在记下一个人为什么不该再留在这本县里。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是谁让他们「无业」的?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上山打柴。山里有一处老窑,窑边住着一个老木匠。老木匠养了一只三条腿的狗。老木匠对他说,他做了一辈子板凳,每一张都没有人坐过。
他当时问:「没有人坐的板凳,那还叫板凳吗?」
老木匠笑着说:「叫。只要做的人还在,板凳就还在。」
簿先生当时没听懂。
他到今天才听懂。
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账簿。
这本账簿里,从来没有「人」。
这本账簿里,只有侯县长想让这座县看见的东西,和侯县长想让这座县看不见的东西。
他自己,从头到尾,只是站在「看不见」那一边的。
他把账簿轻轻放在侯县长桌上。
他转身,朝山后的方向走去。
原文定义¶
"Since the attempt to control nature is at its heart the attempt to control other persons, we can expect societies to be less patient with those cultures which express some degree of indifference to societal goals and values. It is this repeated parallel that brings us to see that the society that creates natural waste creates human waste."
"A people does not become superfluous by itself, any more than natural waste creates itself. It is society that declares some persons to be waste. Human trash is not an unfortunate burden on a society, an indirect result of its proper conduct; it is its direct product."
"Waste persons do not constitute an alternative or threatening society; they constitute an unveiling culture. They are therefore 'purged.' A society cleanses itself of them."
—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James Carse, Section 91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概念对应 |
|---|---|
| 侯县长上任头一件事:把老林划成「禁伐区」,整片包给洋行 | 控制自然(伐林)即为控制人的前奏 |
| 陈伯年轻时清河,把石头、断木清到岸边荒滩 | 「自然 waste」——社会对自然的清理 |
| 簿先生的账簿右栏「待核」 | 「Human waste」——被社会宣告为废物的二百三十七人 |
| 陈伯、阿生(外乡人)被「挪走」到山后闲院 | 「apatrides」非公民身份;被放在视野之外 |
| 巡检使视察前「清道」:掘断山后路、把闲院的人迁到老炭窑 | 「Purged」——社会自我「净化」 |
| 簿先生从「记下」到合上账簿、涂黑右栏 | Society declares some persons to be waste |
| 巡检使「什么也没看见」 | 被挪走的人并不存在 = waste persons 被遮蔽 |
| 陈伯说「河不跟岸争,河是绕着走的」 | Waste persons 不构成威胁社会——他们不是「敌人」 |
| 簿先生意识到账簿里「从来没有『人』」 | Waste persons 是「unveiling culture」——他们的存在揭开了社会的本来面目 |
| 老木匠说「只要做的人还在,板凳就还在」 | 被宣告为 waste 的人并没有真的变成 waste;他们仍是「人」 |
| 簿先生把账簿放下,朝山后走去 | 簿先生从「藏」的那一侧退出——拒绝继续「purged」的共谋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