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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瓷碑

赣江上游的陶家村,靠着陶翁的一把窑火活了大半辈子村。

陶翁的青瓷是有名的。碗壁薄得能照见人影,釉色青里透碧,村人拿去州府卖,能换回一整年吃穿。订货的客商年年等在村口,竹排一排排泊在渡头,窑火彻夜不熄。

可窑也是挑剔的师父。一百件里头总有二三十件火候不对、釉色不均、或者干脆在出窑前就裂成几瓣。村东头那棵老柳树下,碎瓷堆了一年又一年,堆成了一座白花花的矮丘。

陶翁从不在那矮丘前停留。他只看成品。废品不算"他的",所以也不必归他管。

第一个让陶翁皱眉的,是从下游来的货郎。那货郎走进窑场时脚上一瘸一拐,脚底板结着黑硬的血痂。他捋起裤腿给陶翁看——脚底嵌着两片极细的月白瓷片,已经和肉长在一起,分不开了。

货郎说,何家渡的孩子,个个如此。光脚踩进河滩的烂泥里,瓷片就进来了。爹娘用针挑,挑不净,伤口年年发炎。

陶翁听完,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说:"江那么长,碎瓷又不是我一个人扔的,怎么能都赖到我头上?再说,废品我已经不要了,它就不是我的东西了。我都不要了,谁捡着,是谁的晦气。"

这话说完,货郎没接,瘸着腿就走了。陶翁心里隐隐不快,但他很快就被下一窑的活计占满了心思。

那年夏汛来得迟。陶翁院子里的碎瓷堆不下,连老柳树那座矮丘都开始往村路上漫。陶翁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唤来几个伙计,趁夜里把成筐的碎瓷倒进了村后那条小溪。溪水细细的,往下汇进赣江,江再往下流三十里,就是何家渡。

伙计问,东家,这算不算造孽?

陶翁说,这叫废物利用。大水冲一冲,干净。

话是这样说,可陶翁心里也知道,那些瓷片不会真的消失。它们只是去了他看不见的地方。他选择了不去看。

秋天的时候,何家渡的里长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上说,渡口的滩涂上漂满了白花花的碎瓷,渔船靠不了岸,孩子下不了河,连鸭子都不敢下水。里长问,陶家村能不能把碎瓷往山里埋一埋,或者干脆烧成灰,不要再往江里倒了。

陶翁把信看了三遍,叠起来,压在账本底下。

他没有回信。他对徒弟说,下游的事我管不着,我管好我这一头就是了。再说,他们说的是"漂满了",可我倒的是小溪,又不是大江,他们要怪,怪老天爷去。

徒弟没说话。

这一年陶翁的窑又添了一座,订货的客商从州府排到了省城。陶家村家家户户盖起了新瓦房,连村口的石板路都换成了青石。陶翁的儿子在城里置了宅子,娶了县丞的女儿。

只有那座碎瓷的矮丘,长得比房子还快。

第二年开春,一场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山洪从小溪倒灌回来,把陶翁家院场、灶台、井台铺了厚厚一层白。陶翁从床上惊醒,踩着泥水推开堂屋门,看见满院子都是他烧废的那些器皿——白釉的、青釉的、月白釉的,件件都能认出是他自己窑里的次品。

他蹲下去拾起一片,瓷片上还带着自己窑号的戳记。

那一刻他才明白:废品是扔不掉的。 你把东西丢掉,它还是你的;你把它推给别人,别人受不住时,它会连本带利地回到你脚底。洪水替他揭开了他一直不愿意看的那一层。

更让他扎心的,是洪水里夹杂着别的东西。几段腐烂的木料——是何家渡孩子放排时拆下的;一只破了肚的瓦罐——是何家渡妇人用来腌菜的;还有一只泡得发白的童鞋,鞋面是补丁摞补丁,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那些都是何家渡人为了躲开瓷片而损毁的家当。他们一声不吭地承受了十几年,他们甚至没有力气来堵陶家村的窑门。

陶翁在泥水里站了半宿。第二天清早,他带着三个徒弟,逆水走三十里,去了何家渡。滩涂上的瓷片白得刺眼,一直铺到半里地外。他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捡到天黑,装了七船,运回陶家村。

他在何家渡渡口立了一块石碑,请石匠刻了八个字:

物有主,废亦有归。

废归何处?归那造废的人。

回村以后,陶翁把碎瓷全部捣成齑粉,拌进窑壁的耐火土里。他在账本上另开了一册,名叫"废册",把每窑的次品一一登记——哪些回炉、哪些填路基、哪些送回山里挖深坑埋了,绝不让一片瓷再流到江里。

村人笑他迂:"碎瓷而已,何必如此郑重?"

陶翁答:"正因为没人要它,它才最该有人认领。"

他又说:"废料是窑告诉我的话。我以为我在烧瓷器,其实我同时在烧出另一堆东西。我若不认这另一堆,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手艺人。"

从那以后,陶家村再没把一片碎瓷倒进溪里。何家渡的孩子们,慢慢地,又可以光着脚在河滩上跑了。

而陶翁每年清明,都会亲自去那块碎瓷碑前,添一炷香。他在碑前小声说一句同样的话:

"你揭开了我,我认。"


原文定义

Waste is unveiling. As we find ourselves standing in garbage that we know is our own, we find also that it is garbage we have chosen to make, and having chosen to make it could choose not to make it. Because waste is unveiling, we remove it. We place it where it is out of sight. We either find uninhabited areas where waste can be disposed of, or fill them with our refuse until they become uninhabitable. Since a flourishing society will vigorously exploit its natural resources, it will produce correspondingly great quantities of trash, and quickly its uninhabited lands will overflow with waste, threatening to make the society's own habitation into a wasteland.

Waste is the antiproperty that becomes the possession of losers. It is the emblem of the untitled.

It is a consequence of this contradiction that the more waste a society produces, the more unveiling that waste is, and thus the more vigorously must a society deny that it produces any waste at all; the more it must dispose, or hide, or ignore, its detritus.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对应概念
陶翁只看成品,不看碎瓷矮丘 把废品推出视野——"place it where it is out of sight"
"废品已经不要了,就不是我的东西" 废品成为"反财产"(antiproperty)——无人认领
碎瓷倒入小溪,冲向何家渡 把废品强加给"无力拒斥的人"(the untitled)
货郎脚底与瓷片长在一起的伤口 废品最终成为"输家的财产"(possession of losers)
何家渡里长来信、陶翁不回 越繁荣的社会越要否认自己在产生废品
洪水把碎瓷冲回陶翁自家院场 废品的"自我揭示"(unveiling)——扔不掉的终究是自己的
陶翁逆水三十里去捡瓷、立碑、设废册 承认"社会是我们所选择的样子",不再否认废品存在
碑文"物有主,废亦有归" 真正的主权意味着对后果负责
陶翁每年清明去碑前添香 持续的自我审视——unveiling 是一个不断发生的过程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