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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的铜管》

在上峒与下寨之间,隔着一道宽约二十丈的裂谷。谷里常年有雾,雾厚时连对面崖壁都看不见。两边的先人想了个办法:在崖顶各凿一处石龛,把一根中空的紫铜管从这头铺到那头。铜管这头装在下寨钟楼的三层,那头装在上峒钟楼的三层。管口像一只张嘴的铜兽。两边各设一个"钟使",一嘴贴近铜管口,对面便听得见。

这管子已经传了三代。

下寨这一代的钟使,是位女子,叫钟沅。她九岁那年从父亲手里接下这差事。起初是学着听,听父亲跟对面说话;后来就自己说了。她嗓门细,咬字清,说起话来一字一字落在铜管里,不疾不徐,像滴水穿石。到她二十岁,她已经能从对方的呼吸、断句、咳嗽里听出许多书上没写的事。她知道上峒那位钟使,是个比她大八岁的男人,叫钟杉。钟杉话少,每回开口都像在敲定一桩事;可他咳嗽多,冬日更甚;他抽的那种旱烟,她也闻得出来——是隔着铜管都能辨出的烟味。

她从未见过他。村里也没人见过他。两位钟使之间隔着铜管、铜兽、二十丈的雾,从未有过第二样东西。

村中长老偶有争执,分水、轮牧、山界,都由两位钟使在管口对谈。谈妥了,便照着办;谈不拢,便挂起"再说"的铃。这规矩已行了几十年,从未出过大事。

那年入夏,雨水奇缺。

上游的上峒筑了一道矮堰,把溪水截了大半灌到自家新开的稻田里。下寨的麦田等着这水灌浆,水一日不到,麦穗便一日不抬头。下寨的寨主急了,召来族中几位老人议了三日,决定由钟沅在上峒那边表态:要么放水,要么下寨自行去上游扒堰。

钟沅在管口把话递了过去。钟杉那头沉吟了半晌,答得也客气:上峒今年也旱,堰是大家伙儿一起投工投料筑的,若要扒,得两家共议。

话就这么来回滚了两个月。

滚到后来,两边的话都渐渐硬了起来。钟沅这边,下寨的长老教她说什么,她便说什么;钟杉那边,想必也是。每一回钟沅贴上管口,她都几乎能预判出钟杉的答——他会说"上峒亦难",会说"再容几日",会咳嗽两声,再叹一口气。她也渐渐回得越来越像自己该回的样子:先致歉,再陈述下寨的难处,再提一句"还望钟使体谅"。每句都是该说的,每句都是说过的。两位钟使像一对磨盘,互相碾着,把同一句话翻来覆去碾了一月又一月。

管口说话久了,他们已不只是在传话。他们是借这根管子,把对方"做成"了某种形状。她口中的钟杉,是一个永远在上峒那边咳嗽、永远说"上峒亦难"的人;钟杉口中的她,想必也是一个永远在下寨这边催问、永远说"下寨亦难"的人。他们从未想过要去雾里走上那一遭——那是村中老规矩里从来没有的事。

那一夜,寨主把钟沅叫到祠堂。

寨主说:"上峒那边不会让水了。再让下去,下寨的麦田就完了。今年撑不过。"

钟沅问:"那如何是好?"

寨主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竹管,竹管里装着一封密信。"明日辰时,你照常在管口说话。等你说完,我的人就从后山的小径把信送进去。信里写的,是下寨的答复。"

钟沅问:"答复是什么?"

寨主没有答。他只说:"你照旧说你的。"

第二天辰时,钟沅照旧在管口说话。她说:"寨主托我向钟杉问好。昨日会上,大家商量过了,关于分水的事,下寨愿与上峒再议……"她的话平平常常,毫无异样。钟杉在对面答了几句,咳嗽了两声,又问了一句"敢问贵寨的钟使,近日可好"。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三日后,一队下寨的人从上峒回来。寨主让她也去。她便去了。

她看到的,是一片烧过的瓦砾。钟楼的三层塌了一半,铜管的那一头被砸得稀烂,铜片散了一地。村里的屋子还在冒烟。寨主的人正把上峒的粮食、衣裳往山下搬。几个上峒的青壮被绑着,跪在一旁。

她没有问那些人。她的眼睛在找一个人。

她最后在钟楼的瓦砾底下,找到了钟杉的东西:一只半新的烟斗,烟斗里还塞着没点完的旱烟;一件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一只木匣。木匣里是一叠纸,纸上是他写给自己妻子的信,写到一半就断了。

她抽出来看——

"今日听下寨钟使说话,声气如常。她说再议,我信了。我已备好明日去后山砍柴的木牌。晚饭后我替你熬药。你莫要操心,水的事,寨中自有分寸。"

她看着那几行字,字迹端正,是一只常年握烟杆的手写出来的。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她最后听见钟杉问"敢问贵寨的钟使,近日可好"——那不是官话。那是一句问候。

可她当时没有听出来。她只当那是钟杉又在客套。她在心里答了一句"我亦安好",可她没有说出口。她觉得那不是该说的时候。

她抱着那封信,在瓦砾里站了很久。

她后来才想明白——

原来她以为自己在跟"钟杉"说话。其实她在跟一根铜管说话。铜管把她的话送过去,送过去的是声音,不是她这个人;铜管把对面的话送回来,送回来的也是声音,不是钟杉那个人。她和钟杉之间,从来没有过"彼此"这回事,只有铜管这一个中介。中介在的时候,他们像是有人;中介毁的那天,他们连"像是"都没有了。

她也才想明白另一件事——

她以为她在跟钟杉"争"那点水。其实她根本没在跟钟杉争。她是在跟一根管子争。管子把她要说的话"配好",把她会听见的话"配好",配到她心里那根名叫"上峒"或"钟杉"的弦上,让那弦越来越紧。她心里那根弦越紧,对面那个她从未见过的"钟杉",就越不像一个人,越像是一根跟自己对着干的管子。等那根弦绷到了头,下寨的寨主便可以叫她把"最后一根稻草"递过去。她递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递什么。

那便是为什么管子两端的两个人,从来没有打过照面——管子不许。

那便是为什么那一场"分水之争"会变成一地的瓦砾——管子不结束"争",管子结束"人"。

她抱着那封信回到下寨。

她没有回钟楼。她在祠堂外的石阶上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去见寨主:"把那根铜管拆了吧。"

寨主抬眼看她:"拆了,两边怎么说话?"

她说:"两边本就没在说话。管子说话。"

寨主沉默了一晌,说:"那也得有一根管子。哪怕是装的。"

钟沅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封信和钟杉的烟斗收在一只木匣里,搁在床脚。她一辈子没有再打开过那木匣,也一辈子没有再打听上峒的事。

逢年过节,村人偶然提起上峒,她便走开,假装没听见。

她只是偶尔在夜里,走到钟楼下头,抬头看那根从石龛里伸出的铜兽。铜兽张着嘴,对面的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在心里想——

她这一辈子,只学会了一件事。

那便是,怎么对着一根管子,去恨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


原文定义

To the degree that my association with you depends on such machinery, the connecting medium makes each of us an extension of itself. If your business activities cannot translate into data recognizable by my computer, I can have no business with you. In each case your relationship to me does not depend on my needs but on the needs of my machinery.

If to operate a machine is to operate like a machine, then we not only operate with each other like machines, we operate each other like machines. And if a machine is most effective when it has no effect, then we operate each other in such a way that we reach the outcome desired—in such a way that nothing happens.

Weapons are meant not to win contests but to end them. Killers are not victors; they are unopposed competitors, players without a game, living contradictions.

The fact that the technology of slaughter at vast distances has become extremely sophisticated does not culturally advance its highly trained operators over club-swinging primitives; it makes complete the blindness that was but rudimentary in the primitive. It is the supreme triumph of resentment over vision. We are the unseeing killing the unseen.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对应概念
横跨裂谷的紫铜管、"钟使"中介 机器中介的关系:中介使彼此成为它自身的延伸(the connecting medium makes each of us an extension of itself)
钟沅能预判钟杉的回答,钟杉的回应越来越"像自己该回的样子" 我们不仅彼此像机器一样操作,我们把彼此当作机器一样操作(we operate each other like machines)
寨主让钟沅递"最后一根稻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递什么 机器最为有效时是它不发生效力时(a machine is most effective when it has no effect)——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中介的执行端
上峒钟楼被烧、瓦砾一片 武器不为赢而比赛,是为结束比赛(weapons are meant not to win contests but to end them)
钟杉最后那句"敢问贵寨钟使,近日可好"被钟沅当作客套 钟杉被"做成"了管子的形状,对面的"人"被中介过滤成了固定的话术
钟沅抱着信回寨、求寨主拆管未果 中介在的时候,他们像是有人;中介毁的那天,他们连"像是"都没有了
钟沅在钟楼下抬头看铜兽,对面雾里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的人杀死看不见的人(the unseeing killing the unseen)
钟沅一辈子没再见钟杉,却恨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 怨恨对视觉的至高胜利(the supreme triumph of resentment over vision)
"两边本就没在说话。管子说话" 关系不取决于人的需要,而取决于中介的需要(your relationship to me does not depend on my needs but on the needs of my machinery)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