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车¶
秀生十六岁那年,师父独自去南京赴任,把他留在苏州的漆器铺子里。师父说,等他攒够了路费,就来南京找他。
这一攒,就是十四年。
秀生把铺子从一间扩到三间,把学徒从两个教到十一个,把苏州最大的漆器订单做到了皇城里。可他一直没攒够路费——倒不是真没有,而是每一次把钱攒起来,就有新的学徒要教、新的订单要赶、新的债要还。十四年里,他没出过苏州城北十里。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信到的时候,秀生正在给一只茶盘上最后一道漆。信是师父亲笔写的,歪歪斜斜,因为手抖。信里只有一句话:我要走了,把我最后那件东西带来。
最后那件东西,秀生知道——是师父花了十年刻的一只木鸟。师父在信里没说为什么要带,只说"把鸟带回来"。
苏州到南京,四百里。坐船要十天,走路要半个月,秀生一算,铺子就要关一个月。正在发愁,隔壁绸缎庄的孙老板开了辆美国汽车回来。那是全县第一辆汽车,黑漆亮得像镜子,皮座椅软得像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连雨都打不进来。孙老板说,他正要去南京进货,可以捎上秀生。两天就到。
秀生上了车。
车子一发动,秀生就愣了。他原以为会颠簸,会听见马蹄,会闻到泥土味。可是没有。引擎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大猫在打盹;皮座椅把他整个人包住,像他漆器铺子里的那把躺椅;车窗外面的东西一晃而过,他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已经过去了。窗玻璃把风挡在外面,把声音挡在外面,把所有他没准备好要看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车子开了半天,秀生问孙老板:到哪儿了?
孙老板说:已经过了常州。
秀生回头看。窗外的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可他说不出这山跟苏州的山有什么不同,说不出常州跟苏州之间隔了哪些镇、哪些桥、哪些在田里弯腰的人。汽车把路藏起来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坐在车里,就像坐在自己的铺子里。皮座椅是铺子里的椅子,车顶是铺子的屋顶,车窗是铺子的窗。他没在赶路,他在搬家。汽车把他整个苏州,连同他的铺子、他的椅子、他的窗,一起搬到了南京。
两天之后,秀生到了南京。
师父躺在床上,比他想象的还要瘦。师父看见他,没哭,只是笑了一下,从枕边拿起那只木鸟递给他。鸟很小,能坐在掌心里。师父的刀工极好,每一根羽毛都刻得清清楚楚。秀生想问,这鸟是什么意思?可师父已经闭上了眼睛。
秀生抱着鸟,又坐孙老板的汽车回苏州。
回程也是两天。秀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路。他还是说不出这路长什么样。他只记得鸟在手里。
回到铺子,秀生把鸟供在柜台上。鸟是死的,可他总觉得它下一刻会动。
他开始给客人讲这一趟南京之行。可讲了三天,他讲不下去了。客人问:长江什么样?他说——很宽。客人问:南京城墙什么样?他说——很高。客人问:路上住过什么店?他说——我不记得。
他不记得。
他明明去了南京。他明明握了师父的手。他明明把鸟带回来了。可他对南京一无所知,就像他从没离开过苏州。汽车太好了。汽车太好了,好到它自己消失了——他坐在车里,他感觉不到车;车在路上,他感觉不到路;他在赶路,他感觉不到自己在赶路。汽车把"赶路"这件事藏了起来,把"到达"这件事摆在他面前,让他以为他到了,而其实他哪儿也没去。
秀生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门外的路。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刻那只鸟了。
鸟是用来记住路的。师父知道秀生会坐汽车回来。师父知道汽车会把路藏起来。师父用十年的功夫,把一只鸟刻成了一条路——鸟的每一片羽毛就是一段路,每一个转折就是一座桥,每一道纹理就是一道水。师父把四百里的路装进了一只鸟里,让秀生在看不见路的时候,还能摸到路。
秀生伸手去摸那只鸟。
鸟是凉的,是硬的,是死的。摸不到风,摸不到水,摸不到在田里弯腰的人。
他忽然明白第二件事——鸟也是假的。鸟也是一只"无声的车"。它把路装进自己里面,让秀生以为他摸到了路,而其实他还是站在铺子里,他还是哪儿也没去。
秀生把鸟放回柜台。
他出门,往西走。
走到傍晚,他走到了一个小镇。他认不出这个小镇。可他看见了风——风把田里的稻子吹倒,又扶起来。他听见了水——水从小桥底下流过去,哗啦哗啦。他闻到了泥土味——湿的,凉的,像铺子里刚刷过的漆。
他第一次,走了路。
原文定义¶
机器是自相矛盾的另一种方式。正如我们用机器来对付我们自己,我们也用机器来对付机器自身。 机器不是做某件事的一种方式;它挡住了做某件事的路。
当我们用机器来实现我们渴望的任何事情时,在我们用完机器之前,在我们能够摆脱到达预期结果的机械手段之前,我们是无法得到我们渴望的事物的。因此,技术的目标就是消除它自身,变得无声、无形、无忧。
此外,机器是遮蔽的。它是一种在我们看似大有成效的行动之下,把我们自己的无所作为隐藏起来的方式。我们说服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汽车的轮子后面,遮蔽了所有令人不快的天气变化,把脚抬高或降低一两英寸,我们其实已经去了某个地方。
这样的旅行不是 穿过 陌生的空间,而是 在 一个属于我们的空间里。我们不是从我们的出发点出发移动,而是与我们的出发点一起移动。乘着一辆其软垫座椅与我们客厅里的座椅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的汽车,从我们的客厅被送到一个机场候机室,然后又到一架飞机里,在那里我们被提供了同种类的家具,那就是带着我们的原点;那就是离开了家却没有离开家。处处在家,就是中和空间。
因此,减少旅行时间的重要性在于:尽可能快地到达,我们就不必感到我们似乎已经离开过,以至于空间和时间都不能影响我们——好像它们属于我们,而不是我们属于它们。
我们不是乘车去某地,而是乘车到某地。汽车不是使旅行成为可能,而是使我们能够在不旅行的情况下移动位置。
因此,机器的戏剧性:这样的运动只是场景的变化。如果有效,机器将确保我们不受天气、不受其他旅客、不受我们正在穿越的城镇或生活的人的影响。我们可以看见而没有被看见,移动而没有受到触碰。
当它最有效时,机器将毫无效果可言。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原文概念 |
|---|---|
| 秀生十四年未出苏州 | 出发点;"原点" |
| 孙老板全县第一辆汽车 | 完美的机器 |
| 皮座椅像铺子里的椅子、车窗像铺子的窗 | 机器的目标是消除自身、变得无声无形 |
| 窗玻璃把风、声音、风景都挡在外面 | 机器是"遮蔽的" |
| 秀生说不出常州与苏州之间有什么不同 | 把"赶路"藏起来 |
| "他没在赶路,他在搬家" | 我们不是从出发点出发,而是与出发点一起移动 |
| 带着铺子、椅子、窗到了南京 | 离开了家却没有离开家 |
| 客人问路上一无所知,秀生答"我不记得" | 中和空间——处处在家就是去掉了空间 |
| 看似"大有成效地到达",实则哪儿也没去 | 把无所作为隐藏在看似有效的行动之下 |
| 汽车好到自己消失了 | 当它最有效时,机器毫无效果 |
| 师父用十年把一只鸟刻成一条路 | 进一步使用机器来"对付"机器自身 |
| 鸟也是"无声的车",把路装进自己里面 | 完美的矛盾——我们用机器对付机器自身 |
| 秀生出门走到小镇,听见风和水 | 真正的旅行穿过陌生的空间 |
| 秀生"第一次,走了路" | 对照"能够在不旅行的情况下移动位置"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