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员与河上的牌匾¶
那年暮春,梅清被调入司录司的时候,刚满十九岁。
司录司坐落在临河城的东北角,紧挨着那座三层高的青石衙门。衙门里堆满了一格一格的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成千上万的竹简与帛册。每一卷帛册的封面都贴着一枚朱红标签,标签上写着姓名、籍贯、获得的称号,以及该称号颁发的年月。司录司的官长告诉她:城中的百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一个看不见的尺子量过许多次。尺子量出的结果,都记在这些帛册里。梅清要做的事,是把后来者补录进去,把逝去者从活册转入死册,再替这些名目繁多的称号盖上永不褪色的官印。
临河城依水而建,南北两城隔河相望,中以三道石桥相通。城里的人每天都在做很多事。在南城,渔船按季比赛,拔得头筹的船主会被授予"汛首"的金漆木牌,凭这块木牌,下一季的鱼市摊位由他先挑。在北城,织坊按月评比,评上的织工可以进入官办的织造局,吃皇粮,传技艺。再往上,是每年一度的"水经大考",考中前五十名的学子,可以进入崇文馆读书。读满三年出来,便有资格参加三年一次的"河策科试",中试者授官,分派到各衙各司。再往上,还有更隐秘、更庄重的几种比试,梅清只在旧卷的夹缝里看到过那些词——"玉衡"、"青冥"——具体比什么,她并不知道。
梅清渐渐觉得,临河城里没有人是"只做自己的事"的。船主之所以那么在意汛首的木牌,是因为木牌决定了摊位,摊位决定了收入,收入决定了家中的孩子能不能请得起先生,请得起先生的孩子,将来才有资格踏进崇文馆。每一次比试、每一块木牌、每一份俸禄,都是下一场比试的入场券。城里的人一代一代往上走,也一代一代被这些比试捆在河两岸。梅清想:这城里大概有几百种游戏,可这几百种游戏,又像同一种游戏里的小回合。
有一天,官长让她去修整旧匾。
司录司的西院里,有一面长长的照壁,照壁上密密麻麻镶着铜牌。每块铜牌上刻着一个名字、一场战役、一句颂词。官长对她说:这些铜牌都是"对河之役"中的有功之臣。"对河之役"是临河城二十年前与对岸的江口城之间的一场大战。临河城赢了,江口城割让了北岸的三个渡口。这场胜仗被写进了史书,写进了童蒙的课本,也写进了这面照壁。
梅清按照旧册一一核对铜牌上的名字。核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错处——铜牌上刻的是"周慎之",而帛册里写的是"周慎"。名字差了一个字,但姓氏籍贯、所在营伍、立功日期完全相同。她去请教官长。官长翻了翻册子,淡淡地说:"那便是同一个人,刻匾时多刻了一个字。"梅清没再追问。
可是她后来又发现了别的名字错漏——有的铜牌上的人,她在任何一卷帛册里都查不到。比如第四十九块"陈砚舟"、第六十二块"陆青河"、第八十八块"杜无咎"。她把这三个名字抄下来,去翻司录司最深处的库房。库房里没有月光,只有她手中那盏豆大的油灯。她翻了三日三夜,才在最末一排的最末一格里找到一份残卷,残卷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陈砚舟,江口城义勇,临河三年秋,临阵于北渡口,殁。 陆青河,江口城渔户,临河四年春,陷阵于芦洲,殁。 杜无咎,江口城匠人,临河三年冬,殒于东桥,殁。
这三个人,都是江口城的人。
他们也为这场战役拼过命。只是他们属于败的那一边。
梅清合上残卷的那一夜,没能睡着。她走出衙署,沿着北城的石阶一直走到河边。河面上没有船,雾气从水底慢慢升起来,把对岸的灯火压得模模糊糊。她想起官长平日的话:司录司记的是"我临河城"的事。铜牌照壁上,也只记"我临河城"的功臣。那些被抹去名字的人,他们也曾有名有姓,曾在江口城的街上走过、哭过、笑过;他们的母亲也曾给他们煮过鱼粥。可在临河城的故事里,他们不配被刻上铜牌,不配被记进童蒙的课本,不配被后人指着说"这是我们的英雄"。
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去年水经大考之后,新中的学子在崇文馆前焚香祝祷,祝词里有一句她听得很清楚——"愿我临河,文运永昌,江口不敢侧目"。当时她只觉得是书生随口一句气话,如今才听出味道来。城与城之间,原来也有一场大比。这场大比没有考官,也没有题纸,但所有城里的人——汛首、织工、学子、官员、渔民、匠人——都是这场大比里的"子民"。城赢了,他们赢;城输了,他们输。城里那几百种小比试,说到底,是为了让城里的人各自变得更有用、更整齐、更肯在城需要他们的时候,把命交出去。
梅清忽然明白了司录司存在的真正理由。
司录司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忘记"。它把胜者的名字刻得清清楚楚,把败者的名字悄悄抹掉;它让城里每一个人都相信,自己的"称号"和"排位"是凭本事挣来的,是天经地义的。它用这些细密、繁复、永不褪色的记录,把整座城牢牢地绑在同一场大比里。
第二天清早,梅清回到司录司,把西院照壁上那块"陈砚舟"铜牌的拓片又看了一遍。官长走过来,问她铜牌可有勘误完毕。她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都勘完了。"官长满意地点头,吩咐她把那块"陈砚舟"铜牌取下,送去库房封存——理由是字迹已有磨损。
梅清捧着铜牌走进库房,库房里很暗。她没有立刻把它放进那堆待销的旧物里。她在油灯下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铜牌背面是光滑的,什么也没有。
她轻轻地把铜牌塞进了自己袖中。
那一年冬天,江口城的人再也没有机会听说陈砚舟、陆青河、杜无咎的名字。而在临河城,照壁上的铜牌又添了新的几块,新刻的是今年在"东浦小役"中立功的将士。城里依旧熙熙攘攘,汛首木牌照常颁发,水经大考照常开考,崇文馆里照常传出琅琅书声。梅清依旧每天在司录司里抄写、核对、盖印。只是每到夜里收衙,她会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用衣角擦一擦,再仔细藏好。
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甚至不能把这块铜牌公然挂回那面照壁上去。
但她至少可以让这一小块铜,不被这座城彻底吞掉。
原文定义¶
If we think of society as all that a people does under the veil of necessity, we must also think of it as a single finite game that includes any number of smaller games within its boundaries.
The power of citizens in a society is determined by their ranking in games that have been played. A society preserves its memory of past winners. Its record-keeping functions are crucial to societal order. Large bureaucracies grow out of the need to verify the numerous entitlements of the citizens of that society.
The power of a society is determined by its victory over other societies in still larger finite games. Its most treasured memories are those of the heroes fallen in victorious battles with other societies. Heroes of lost battles are almost never memorialized.
The power in a society is guaranteed and enhanced by the power of a society.
Because power is inherently patriotic, it is characteristic of finite players to seek a growth of power in a society as a way of increasing the power of a society.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Section 34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原文概念 |
|---|---|
| 临河城里层层叠叠的"汛首"、"水经大考"、"河策科试"等比试 | "a single finite game that includes any number of smaller games within its boundaries" |
| 司录司里按称号登记姓名、盖官印、查出身与排位 | "The power of citizens in a society is determined by their ranking in games that have been played… record-keeping functions are crucial to societal order" |
| 庞大的官府、严格的档案、层层分等的头衔 | "Large bureaucracies grow out of the need to verify the numerous entitlements of the citizens" |
| 西院照壁上只刻胜方英雄,不刻败方姓名;陈砚舟、陆青河、杜无咎被悄悄抹去 | "The power of a society is determined by its victory over other societies… Heroes of lost battles are almost never memorialized" |
| 临河城与江口城之间那场没有考官的大比,城里所有人都是"子民" | "the power of a society is determined by its victory over other societies in still larger finite games" |
| 崇文馆祝词"愿我临河,文运永昌,江口不敢侧目" | "Because power is inherently patriotic" |
| 梅清最后把陈砚舟的铜牌藏进袖中 | 个体对"胜利者叙事"的小小抵抗(对照无限游戏的视角)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