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两头的树¶
青柳镇靠着一座石桥过河。河东住夏家,河西住周家。一百多年前,两家为这座桥起过一回真打,打完立了约:秋分那天,两家各出一个少年到桥心比一场,输家把桥让给赢家走一年,第二年再比。
那场真打其实没死过人。约是这么立的,可立完之后一百年,秋分那天的「比」就再也不是真打。两家少年在桥心站定,按辈分高的长辈教的词先各骂对方一段,骂完走三步「过招」,过招完输家把腰间挂的铜铃解下来递给赢家。赢家举铃,桥两边看的人喝彩。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一百年来,输赢被算得很清楚。夏家赢过五十三年,周家赢过四十七年。可两家心照不宣——哪一年该哪家赢,是头一年冬月两家头人在镇上老酒馆喝酒时讲定的。谁家今年要嫁女,明年要娶媳,谁家今年收成好想扬一扬,谁家今年死了人需要一场喜冲一冲,赢和输就按这个来。铜铃是道具,秋分那天是戏台,桥心那两个少年是演员。
可这件事夏家与周家的小辈全不知道。
夏家这一年的少年叫夏鹭。周家这一年的少年叫周明。两人同岁,都十六,三个月前被两家头人定下。
夏鹭与周明在县里的新式学堂念书。同班。同桌。夏鹭算账算得快,周明写字写得稳。两人常互相借笔记。周明借夏鹭的算术本时,会在边角用小楷题一首不知哪里抄来的诗;夏鹭借周明的国文本时,会在错别字旁用炭笔改一个工整的更正。两人渐渐熟得不像河两岸的人。
秋分前一个月,两家头人分别把今年的「戏」交代下来。夏鹭的爹说:「明天起你不用去县里了,留在镇上把那一段词背熟。背不熟就反复背。」周明的爹说:「从今起你走路要挺胸,过桥时不要回头看河里。」两人这才知道——原来秋分那天,自己是要上桥心的。
夏鹭托人给周明捎了一封信,信上没写诗,只写了一行字:「那一段词,你想不想看一眼?」周明回了一行字:「我爹也给了我一段。和你那段对仗工整。」
两人约在镇外的一座破庙里把两段词摊开。一段骂夏家「霸桥」,一段骂周家「夺水」。两段词连起来,分明是一个人写的——起承转合,押的是同一个韵脚,对仗的每一联都是反义相对。
夏鹭说:「这两段词是同一个人写的。」
周明说:「一个人写了两段词,骂自己是骂,骂对方也是骂。那这个人在哪?」
两人想了很久。夏鹭忽然说:「在我爹的酒馆。在你爹的酒馆。在两家头人冬月喝酒的那一夜。」
他们把两段词带回县里,去问新式学堂里教历史的先生。先生听完,笑了笑,从书架里抽出一本很旧的地方志,翻到「青柳镇秋分赛桥」那一节,指着末尾一行小字给他们看——
「是日,两族头人预议胜负,子弟奉词登场,如仪。」
「预议胜负」四个字,夏鹭和周明念了三遍。
夏鹭说:「那我们不是在打架。我们是在演戏。」
周明说:「我们演了不知道多少年。从我们祖父的祖父开始。」
夏鹭说:「那今年我们能不能不演?」
秋分那天,夏鹭和周明都上了桥。
桥心。两边的长辈在喝彩。两边的乡人在看。秋天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动两家少年新换上的衣襟。
夏鹭先开口。她没有按她爹教的那一段词开骂。她说的是——
「我本不想来。我本来想在县里念完书。」
周明也没有按他爹教的那一段词开骂。他也说——
「我也不想来。我本来想考师范。」
桥两边一下子静了。
夏鹭的爹先站起来:「混账。词呢?」
周明的爹也站起来:「混账。铃呢?」
夏鹭和周明没有答。他们各自从桥心走回自己那一头,没有按规矩把铜铃解下来。他们没有把铜铃挂上——本来他们今天就该挂上的。两人同时蹲下,从怀里取出一株一尺来高的白椿树苗。
夏鹭在桥东头,周明在桥西头,把树苗种进了河岸的泥里。
桥两边的乡人不知道该喝彩还是该骂。两位头人已经气得说不出话。夏鹭的娘在人群里哭出了声。周明的弟弟想冲上桥,被他姑姑按住了。
那一年秋分就这么过去了。没有胜负,没有铜铃,没有按词骂完的那一段。桥两头的泥土里,多了两株一尺来高的白椿。
第二年,两位头人另选了少年。秋分那天,新选的少年在桥心按词骂,按规矩过招,按规矩解铃。喝彩声又起来了。没有人再提去年那两株白椿——其实也没人记得。去年冬天河涨过一次水,两株树苗都淹死了,桩头被泥沙埋住。
可夏鹭和周明又来了。
他们没有上桥。他们在离桥三十步的河岸上,重新种了两株白椿。
第二年冬天,桩头又淹死了。
第三年,他们把树种到了桥上游一里远的高地上。
第三年秋分,桥上照常演戏。夏鹭和周明没有去看桥。他们在那块高地上给两株新栽的白椿浇水。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年年如此。
两家头人先后过世。夏鹭和周明都二十出头了。两边的乡里渐渐没人再提「那年秋分这两个反骨在桥上种树」的事。新选的少年年年上桥,新选的头人年年冬月到镇上喝酒。
青柳镇的石桥还在。秋分的戏还在演。夏鹭和周明的白椿还在长。
又过了三十年,夏鹭和周明都是四十多的人了。两株白椿已经长到两人合抱那么粗。桥上的戏也还在演,可看戏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后生的孩子不爱看老词,爱去县里看新戏,留在镇上的也大多下了田,不愿在桥边站一下午。
这一年秋分,夏鹭和周明又在白椿下坐着。桥那边传来依稀的喝彩声。
周明说:「那一场戏,我们当年没把它停掉。」
夏鹭说:「停不掉的。戏是两边一起演的,停一边不停另一边,那一边还得演下去。停两边,要两边都愿意。我们当年没让两边都愿意。」
周明说:「那我们这三十年,种了两株树——」
夏鹭说:「我们没有结束那场戏。我们只是没有再上桥。」
周明说:「可上桥的不是我们了。桥上的少年年年换人,可他们演的词是同一篇词,铃是同一只铃。那篇词不是他们写的,那只铃不是他们铸的。」
夏鹭说:「是的。所以这三十年里,最难的不是种树。最难的是——知道戏还在演,可我们已经不是演员了。」
周明说:「那我们是什么?」
夏鹭没答。她抬头看了看那株白椿。白椿的叶子在秋天的风里哗哗地响。她也没再问。
桥那边,戏还演着。喝彩声稀稀落落。
桥这边,两株白椿已经比石桥高了。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33
原文定义¶
"The interest of infinite players has little in common with such politics, since they are not concerned to find how much freedom is available within the given realities—for this is freedom only in the trivial sense of playing at—but are concerned to show how freely we have decided to place these particular boundaries around our finite play. They remind us that political realities do not precede, but follow from, the essential fluidity of our humanness."
"Society remains entirely within our free choice in quite the same way that finite competition, however strenuous or costly to the player, never prevents the player from walking off the field of play. Society applies only to those areas of action which are believed to be necessary."
"To have a politics is to have a set of rules by which one attempts to reach a desired end; to be political—in the sense meant here—is to recast rules in the attempt to eliminate all societal ends, that is, to maintain the essential fluidity of human association."
—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James Carse, Section 33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概念对应 |
|---|---|
| 青柳镇石桥上一年一度的「秋分赛桥」 | 政治是「剧本已知的最后一幕」在观众面前的演出(politics as theatricality, the performance of roles with a known final scene) |
| 两段对仗工整的骂词出自同一人之手 | 战争的双方是「共谋」的——没有对方同意,你打不成这一场(No nation can go to war until it has found another that can agree to the terms of the conflict) |
| 头人冬月在酒馆「预议胜负」 | 看似不可避免的冲突,其规则与胜负是「先于冲突」被共同商定的——我们自由地选择把这些边界围在游戏外 |
| 地方志上「预议胜负」四个字 | 「政治现实不先于我们的决定,而是源于我们的决定」(political realities do not precede, but follow from, the essential fluidity of our humanness) |
| 夏鹭与周明本应是「桥心的对手」,却在学堂里成了同桌 | 无限游戏者关注「边界本身」是怎么被自由决定的——剧本的安排被意识到之后,演员可以不再演 |
| 两人在桥头种白椿,而不是解铃 | 「拥有一个政治」(to have a politics)= 遵守规则走向既定结局;「是政治的」(to be political)= 改写规则,让结局不再被锁定 |
| 第二年起戏照演,新少年换人上桥,剧本不变 | 「社会」(society)= 在公共约束下被认为必须做的事——剧本已定,演员可换,但戏在继续 |
| 两位头人先后过世,乡里渐渐少人看戏 | 戏是一种「社会性的自我矛盾」——它有自由选择的源头,却用「我们必须演下去」来掩盖那源头 |
| 夏鹭与周明年年不再上桥,独自种树 | 「文化」(culture)= 不被强制、可以自由选择的事——他们没结束那场戏,但他们也不再是演员 |
| 知道戏还在演,可我们不是演员了 | 无限游戏者不「站在政治议题的一边」——他们进入社会冲突是戏剧式的,把注意力从「该做什么」引到「为什么我们觉得必须做」 |
| 白椿最终长得比石桥高 | 自由选择的文化不取消社会性的戏,但会一直在戏之外生长——它不赢,也不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