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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的穆桂英

清平班是个走村的小戏班,连班主带伙夫一共十一个人。班主老周六十多岁,唱了一辈子穆桂英,老得嗓子劈了,才在清河镇收了徒弟素琴。

素琴进班那年十四,瘦得像根柳枝。老周头一回看她走台步,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先把穆桂英忘掉。"

素琴不明白。"她是咱们班的看家戏,"她怯怯地说,"忘掉了,我怎么学?"

"你得先忘掉她,才能装得像她。"老周说。

素琴花了三年学穆桂英。台步、唱腔、眼神、指法,老周一招一招地掰。第五年,老周第一次让她上场。那年素琴十九。那天演的是"穆桂英挂帅"。戏到中场,穆桂英接过帅印,转身对三军——素琴站定,眼圈忽然一红。

台下有人抽了抽鼻子。

老周坐在台角,闭着眼听完那一场。散戏后他叫住素琴,说了一句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刚才那一眼,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的。"

素琴红了脸。

从那以后,素琴的名声慢慢传出去了。邻县有人家办白事,请她去唱一段"穆桂英降龙木";大户人家嫁女,请她去唱"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连县太爷过五十整寿,都点名要她登台。素琴走到哪里,都有人喊她"穆家姑娘"。

老周听了,摇头。

"你听见了吗,"他对素琴说,"他们已经分不清你和穆桂英了。"

素琴低头想了想,没答。她想,我分得清。我只是演得太像了。

那一年秋天,清平班在周家村连唱七天。素琴白天在台上是穆桂英,晚上回到后台,她慢慢发觉自己卸了妆也不太像自己。走路带风,开门带风,连吃饭都端着架子。有一回她对着水盆洗脸,水里映出来的人,眉毛是穆桂英的挑法,眼睛是穆桂英的沉静。她忽然觉得,盆里那个人,比自己更像自己。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把这咯噔压下去了。

戏演到第六天,老周病了。躺倒的那晚他拉着素琴的手,说:"明天最后一场,我上不了台。你一个人撑。"

素琴点头。

第七天,最后一场。散戏之后,台下有个老太太没走。老太太约莫七十岁,穿一身青布褂子,慢慢从最后一排走到台前。素琴在台口卸妆,抬眼看见她。

"姑娘,"老太太问,"你刚才那一场,是演的呢,还是真的?"

素琴手里的卸妆棉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要答"演的呢"——但这一句话却卡在嗓子里。她忽然意识到,她能听明白这个问题,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没有真的变成穆桂英。

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很冷的地方,那个地方一直在看她:她在看自己装得像不像。

那是一个盖不住的地方。

老周从前教过她一句话:"戏里没有真哭,戏外没有假笑。哭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哭,那哭就是真的;笑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笑,那笑就是真的。"

老太太还站在那里,等她答。

素琴放下卸妆棉,慢慢说:"是演的,奶奶。"

老太太笑了笑,转身走了。

素琴一个人坐在台口。台下的长凳空了,香炉里最后一点香灰还在亮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赢得的所有那一声声"穆家姑娘",换来的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她在台上越像穆桂英,台下的人越信;台下的人越信,她在台后就越分不清自己。

但今晚,老太太一个问题,她分清了。

不是分清了她不是穆桂英——这件事她本来就知道。是分清了:一直在看着自己假装是穆桂英。那一个看的人,是盖不住的。

她想起老周那句"你得先忘掉她,才能装得像她"。原来忘掉是装不出来的。原来戏里那个"我",是一直在场的。

第二天清平班拔营。素琴把行头一件一件理好,卷进戏箱。她没有再想昨晚那一场——她也不打算改。

她只是忽然轻松了一点。

从那以后,她还是演穆桂英,台步一样,唱腔一样,掂起帅印转身那一眼一样。台下的人还是喊她"穆家姑娘",还是抽鼻子,还是哭。

但她心里那个小小的、很冷的地方,再也没有被盖住过。


原文定义

To account for the large gap between the actual freedom of finite players to step off the field of play at any time and the experienced necessity to stay at the struggle, we can say that as finite players we somehow veil this freedom from ourselves.

Some self-veiling is present in all finite games. Players must intentionally forget the inherently voluntary nature of their play, else all competitive effort will desert them.

From the outset of finite play each part or position must be taken up with a certain seriousness; players must see themselves as teacher, as light-heavyweight, as mother.

Even though we see this woman as Ophelia, we are never in doubt that she is not. We are in complicity with her veil.

The issue is how far we will go in our seriousness at self-veiling, and how far we will go to have others act in complicity with us.

What makes this an issue is not the morality of masking ourselves. It is rather that self-veiling is a contradictory act—a free suspension of our freedom. I cannot forget that I have forgotten. I may have used the veil so successfully that I have made my performance believable to myself. I may have convinced myself I am Ophelia. But credibility will never suffice to undo the contradictoriness of self-veiling. "To believe is to know you believe, and to know you believe is not to believe" (Sartre).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原文概念
老周教素琴"先把穆桂英忘掉,才能装得像她" 玩家必须有意识地忘记游戏的自由性,否则所有竞争的努力都会离弃他们
老周要求素琴"不是演穆桂英,是成为穆桂英",招招式式都要求入戏 玩家必须以某种认真扮演角色,必须把自己"当作"老师、"当作"母亲
素琴赢得"穆家姑娘"的名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盆里映出的是自己还是穆桂英 自我蒙面的成功:把角色演得连自己也信以为真
素琴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把这咯噔压下去 蒙面者对自己蒙面的察觉,本身也是被蒙住的
散戏后老太太问"是演的还是真的",素琴能听懂这个问题 自我蒙面是矛盾的——只要还能问"我是不是忘了",就说明没真正忘
"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很冷的地方,那个地方一直在看她" "我无法忘记我已经忘记"——盖住的动作本身永远盖不住盖的动作
素琴答"是演的",决定继续演穆桂英,但心里那个地方不再被盖住 自我蒙面是"对自由的自由悬置";一旦承认它,就从完全的信入清醒的演
台下观众喊她"穆家姑娘"、被她的表演感动却从未忘记自己在看戏 我们与演员共谋她的蒙面:允许自己被感动,但从未忘记我们在"允许"
老周教她"哭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哭,那哭就是真的" 演员的表演情感可以是真的,但这份"真"属于角色而非演员自己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