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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的钟声

长涌村坐落在一个月牙形的浅湾里。村人世代捕鱼,世代听潮。每年中秋,村里有桩旧例:要在海口那块大礁上敲一面铜钟,钟声随潮传开,是给远船的回音,也是给村人的安顿。

这面钟没人知道是哪一年铸的。问村中最老的阿桐婆,她会说:"钟比村老。"

现任海口守钟人是钟伯,六十九岁。他姓钟,不是因为他守钟——他祖上三代都守这口钟。村里人都叫他"钟伯"。

钟伯有个徒弟,叫阿潮。二十四岁,手大,记性极好,是村里年轻人里最有耐心的一个。他从十六岁跟钟伯学敲钟、学讲"海口古话"——一种口耳相传的旧调,是每年中秋守钟人要在海口念给全村听的。

阿潮念了八年,一字不差。村里人听他说,跟听钟伯说,越来越分不出差别。

可阿潮心里一直有桩事,过不去。

"钟伯,这古话,到底是谁编的?"

这是阿潮第三次问。头两次钟伯没答,只让他再念一遍。

这回钟伯停下手里擦钟的布,看着他。

"没有人编。"

"怎么会没人编?"阿潮说,"一千多字,每一句都对得那么齐整。是人编的。"

钟伯没接话。

"我得找到这个人,"阿潮说,"我得问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写。第三段那句'潮去声在石',是石字还是北字?我念了八年,越念越没把握。"

钟伯把布放下来。

"石字北字,"钟伯说,"我父亲念的是石字。我祖父念的,是北字。我听过三种。"

"那哪个对?"

"都对。"

"怎么会都对?"

钟伯没说。他把布递给阿潮,让阿潮去擦钟。

那年冬至,阿潮下了山。

他要去寻"原作者"。他先去了北边渔村问陈阿公——陈阿公九十多岁,年轻时也守过别的海口。再去了县里档案馆。再去了城里大学问做古音的先生。再南下去另一个港,找过另一种调子的守钟人。

他越走越远。三处海口,五个老人,三种念法。档案里没有原手稿。大学的先生翻完所藏的族谱和县志,对他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定稿。它不是写出来的。"

一年之后,阿潮带着一肚子话回到长涌。

钟伯瘦了。钟声还在敲,可古话这年是他女儿代替念的。

"找到没有?"钟伯见阿潮,问。

"没有,"阿潮说,"档案里没有这人。三个海口念法都不同。大学的先生跟我讲,这种话本来就是听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钟伯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阿潮说,"这话到底是怎么传下来的?"

"听下来的。"

"可第一个听的人是谁?"

"没有第一个,"钟伯说,"听的人,就是第一个。"

阿潮愣住了。

那年开春,钟伯病重。

阿潮坐在床边。钟伯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楚。

"钟伯,我替您敲这年的钟。"

钟伯摇头。

"我念古话,您听。"

钟伯这才点了点头。

中秋前一夜,海上起了风。阿潮独自爬上那块大礁,铜钟在月色里发青。他要念。他要照着八年练下来的字字句句念。他要让钟伯躺在床上听清。

可他站在钟前,开不了口。

他想起陈阿公九十多岁还在念的北字。他想起大学先生那句"本来就没有定稿"。他想起钟伯祖父念的那一句。他想起自己十六岁第一次跟钟伯走上这块礁石时,钟伯没有先教他念——是先让他听。听了一整晚。听浪打在石上的声音,听远处另一处海口隐隐传来的钟,听夜潮过礁时海面自己响起来的回音。

他那时候没懂。

他现在懂了。

他没有"念"。他站在那里,闭上了眼。他在听。

他在听浪。听风。听那块铜钟自己嗡嗡的尾音——它在风里响着,不是因为他敲了,是因为它在听。

他听了一会儿,开口。

他念出来的字,有石字,也有北字。有些句子是他这八年练下来的,有些句子是他在三个海口听来的。他没有"念古话"——他只是在替海、替钟、替那个已经过身的钟伯,把他听到的东西,一句一句说出来。

他说完了。海上的风小了。

第二年,钟伯走了。

阿潮接了海口守钟人。可他不叫"守钟人"。他对村人说,他就叫"听钟的"。

每年中秋,他爬上海口的礁石。他先听。听完了,他才开口。他念出来的话,年年都有不同。村里人起初不习惯。

可他们也慢慢听懂了。

念话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海口古话"没有变——它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念话的人。它只属于那些听它的人。

阿潮到了晚年,也有了徒弟。徒弟第一个问题永远是:"师父,这古话是谁编的?"

阿潮不说话。他带徒弟上礁石。他让徒弟先听。

等徒弟听完了,阿潮说:

"你现在可以念了。"


本文围绕 Section 97 的核心命题展开:神话没有可追溯的作者;最神圣的言语其实是被听见的话语;神话存在的唯一场所,是一代又一代的「听」——「信仰出于听」(Fides ex auditu)。


原文定义

Myths of irrepressible resonance have lost all trace of an author. Even when sacred texts are written down by an identifiable prophet or evangelist, it is invariably thought that these words were first spoken to their recorders and not spoken by them. Moses received the law and did not compose it. Muhammad heard the Quran and did not dictate it. Christians do not read Mark but the gospel according to Mark. Hindus understand their most authoritative texts, the Vedas, to be heard (sruti), and the literature that derives from the Vedas to be composed (smriti).

The gospel can be heard nowhere except from those who themselves have heard it. Although I might hear New York in your voice, there is no possibility I could hear New York by itself. No myth, therefore, exists by itself; neither does it have a discoverable origin. Whom could we name as the first New Yorker? Even when it is God who is heard by the prophet, it is a god who speaks in the language and idiom of the prophet, and not in locutions restricted to divine utterance—as though that god's speaking were itself a form of listening.

Indeed, myth is the highest form of our listening to each other, of offering a silence that makes the speech of the other possible. This is why listening is far more valued by religion than speaking. Fides ex auditu. Faith comes by listening, Paul said.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对应概念
古铜钟"比村老"——无人知道哪一年铸的 神话失去一切作者的痕迹("irrepressible resonance")
阿潮想找"原作者",追问"石字还是北字" 把神话当作被写出的东西——把它假定为一个可追溯的源头
钟伯的祖父念北字,钟伯念石字——"都对" 神话不存在"定稿"——它不是被写的,是被听的
阿潮在县档案馆、城大学、别处海口都找不到"原作者" 没有可发现的起源(no myth has a discoverable origin)
大学先生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定稿,它不是写出来的" sruti(所闻)vs. smriti(所作)的区分——神话是"听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钟伯临终说"听的人,就是第一个" 神话的"作者"其实是听者——穆罕默德"听见"《古兰经》而非"口述"它
阿潮十六岁第一次上礁石,钟伯先让他听一整晚 先行的"听"是"说"的前提——神话只存在于那些听过它的人的链条中
阿潮中秋夜在钟前闭眼——他没有"念",他在"听" 神话是我们彼此倾听的最高形式——它先是一种沉默
阿潮念出来的话有石字也有北字 神话只存在于听过它的人口中(the gospel can be heard nowhere except from those who have heard it)
阿潮给自己改名"听钟的" 守钟人的真身份是"听者"——说者其实是另一种听者
钟伯没有"教"古话,只是带阿潮上礁石去听 神话的传递是耳与耳的相传,不是手与手的相传
阿潮晚年对徒弟说"你现在可以念了"——徒弟先去听 信仰出于听(Fides ex auditu)——神话的下一个作者,就是下一个听者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