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
俞家阿婆七十三岁那年的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屋里只剩一个女儿,叫婉。婉那时十九岁,替城里的绣庄接活儿,手快,眼也利落,只是没什么朋友。她跟母亲在镇上住了一辈子,母亲一走,这镇子就成了她一个人的。
母亲生前最爱的故事,是那只失群的鹤。
婉记得那故事开头的字是:「北山脚下有一鹤,羽毛最白,飞得最高。」后面是长长的迁徙,长长的大雾,长长的一夜。母亲每次讲到这里都要停一停,咳一声,续上:「那鹤飞了一夜,飞到天将明时,发觉自己只剩自己一个。」然后母亲会看着婉的眼睛,慢慢说:「那鹤便不飞了。它落下地来,把自己站成了北边天上的一颗星。」
母亲讲这故事时,婉总是笑。「阿妈,这故事有什么意思呢?」母亲不答,只是替她拉一拉被角。
母亲过世后,婉试过抄这故事。工工整整写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像抄经。她把那张宣纸贴在墙上,看了一夜。她去问镇上的老塾师,问他这故事到底讲什么。老塾师翻了翻眼,答:「讲的是守节。古人讲失群不失志,便是此理。」婉点点头,回家来,可心里仍是空的。
她又试过解。她把这故事拆成几截——鹤、白、北、星、夜。每一个字她都查了《说文》,每一个字她都想从里头刨出一点母亲的影子。她想着,若她能说出「母亲讲这故事是要告诉我什么」,她便算把母亲留下了。她在灯下坐到天明,把那纸条改了又改,叠成一沓。可那沓纸条越看越陌生,倒像别人写的。
她从此不大跟人说话。镇上的人都说婉家的女儿冷。其实不是冷,是她发现,那些字她都认得,可拼不出母亲的声音了。
那年雪大,镇上好几家的屋檐都塌了。婉也帮着修缮,从这头走到那头。腊月二十九那天,她给巷尾的柳家送了盘糕。柳家新寡的女人抱着一个四岁的丫头,叫杏儿。杏儿正发烧,烧得脸通红,半夜里咳得喘不过气来。柳家女人哭得没了主意,只对婉说:「婉姐儿,你识文断字的,你给我们念念经罢。」
婉不念经。可她坐到杏儿床边,杏儿瞪着她,眼泪汪汪的。婉张了张嘴,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鹤的故事就自己跑出来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北山脚下有一鹤,羽毛最白,飞得最高。」她听见母亲在那声音里头。母亲没死,只是住进了她的嗓子。她越说越慢,越说越稳:「那鹤飞了一夜,飞到天将明时,发觉自己只剩自己一个。」杏儿听着,眼皮一沉一沉。「那鹤便不飞了。它落下地来,把自己站成了北边天上的一颗星。」
杏儿睡着了。
柳家女人抬眼望婉。婉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她怔怔坐着,怀里那张抄故事的宣纸不知何时已被她攥得稀烂。
她这才明白她错在哪里。她那些年拿着那故事去问「它是什么意思」,那故事就冷给她看。她把母亲的故事当成一篇待考的文章,一道题,一座要她去搬的山。可那故事从来不是要她懂的。故事是鹤,鹤要飞。故事要找新的嘴。
母亲的故事从母亲那里飞出来,落进了婉的嘴。婉的故事又从婉的嘴飞出来,落进了一个发烧的孩子的梦里。
那之后,婉变了一个人。她不再问「这故事什么意思」,她只问「今晚要给谁讲」。镇上人家有婚丧嫁娶,庙里有节,灶下有火,炕上有孩子,她便带着那故事去。她把母亲那张抄得稀烂的宣纸重新誊了一份,这回不是给字看的,是给嘴用的。
二十年后,杏儿长大了,出嫁到外乡。临走时她抱着婉哭:「婉姨,你讲的那只鹤,我以后讲给我的孩子听。」婉点头,替她擦泪,心想,这鹤又飞了。
三十年后,婉过世那年腊月,杏儿的女儿,一个叫小满的丫头,在外乡的院子里,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问她娘:「娘,那是什么星?」杏儿笑了,把女儿抱进怀里,替她拉一拉被角,说:
「那是一只鹤。它飞了一夜,飞到天将明时——」
原文定义¶
A story attains the status of myth when it is retold, and persistently retold, solely for its own sake. ... Myths, told for their own sake, are not stories that have meanings, but stories that give meanings.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原文概念 |
|---|---|
| 母亲讲鹤的故事给幼年婉听 | 故事被反复讲述,仅仅为它本身而讲 |
| 婉抄故事、问老塾师、拆解字义 | 把故事当成有「意义」的文章去考据 |
| 鹤的故事「自己跑出来」 | 故事主动寻找讲述者,借人作为它的喉舌 |
| 母亲「住进了婉的嗓子」 | 听故事即成为它的讲述者,故事通过我们来延续 |
| 婉的听众换来一个又一个新嘴 | 故事不是有意义的,是给意义的 |
| 杏儿长大后再讲给小满听 | 神话超越个人经验,成为可代代相传之物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