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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螺山的画》

青年画师沈墨自小临摹前人的山水。他临过范中立,临过李唐,临过米家云山。他能把"秋山晚照"画得和前人一模一样——远山如眉,近树如眉,山腰一抹云气舒卷有度,山脚一缕炊烟从茅舍里升起。十六岁那年,他的临作被一位盐商以百两银子买走,挂在客厅里,外人见了都道是范中立的真迹。

沈墨二十岁上,对着一幅自己的画发呆。

他画的是城外那座青螺山。画得极好——山势、树石、云气、屋舍,一笔一笔都对。可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幅画是死的。

他从师父那里问不出答案。师父已经老了,只说:"画得好就行,你管它死活做什么。"

沈墨不甘心。他收拾行囊,独自搬到青螺山下住下,打算画一幅活的青螺山。

他在山脚租了一间茅屋,买了纸笔颜料,开始画。

头三个月,他画不出。

他每日清晨出门,看山。早晨的山笼在薄雾里,像一卷缓缓展开的卷轴;午后的山晒在日光下,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得能数;傍晚的山沉在暮色里,轮廓渐渐隐去,只余一抹温柔的紫。同一座山,一日三变。他画了一张,清晨的;再画一张,午后的;再画一张,暮色的。三个月下来,他画了九十多张。每一张都好。可每一张都不能算"对"。

他想,是我画得不够像吗?我应该更细。

他又画了三个月。他开始记下每一棵树的位置、每一块石头的形状。他画山里的鸟、画山里的兽、画山里的虫、画山里的鱼。他画山脚那条溪的每一道弯,画溪里每一块卵石的大小。他画了三百多张。堆起来有半人高。

他翻出最早的那张,和最新的那张比。最早的那张笼统,最新的这张细致入微。可他看着,忽然觉得——这两张都不是青螺山。

青螺山不在这两张画里。

他搁下笔,坐了三天。

他想起师父从前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听进去:"画山水,不是把山搬进纸里,是让纸活成山。"

他想了三天,第四天,一位老樵夫从山下过,看见他坐在茅屋里发愁,便问:"先生,你画这山,画了多久了?"

沈墨说:"九个月了。"

老樵夫笑了:"我在这山里砍了五十年的柴。我也画不出这山。"

"你怎么会画不出?"沈墨问,"你天天在山里。"

老樵夫说:"先生,我天天在山里,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画它。山是山,我是我。我砍我的柴,山长它的树。我从来没想过要把山装进一张纸里。"

沈墨呆住了。

他这才明白,他这九个月一直在犯一个错——他想把青螺山装进画里。他用三百张画给青螺山定了形,标了界,记了号。他给每一棵树都起了名,给每一条溪都注了位。他以为这就是"画"。

可青螺山不是这样认领的。

他想起他娘从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山是山,你不能替山说话。"他娘是个不识字的农妇,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他那时候还笑他娘迂。可现在他懂了——山不说话,你也不能替它说;山不让你装,你也不能装。你只能顺着它的样子,在它面前活着,跟着它挪,跟着它改。

他留了下来,不再画画。

他每日上山,跟着老樵夫学砍柴。春天他砍春柴,夏天他砍夏柴,秋天他砍秋柴,冬天他砍冬柴。柴是山给他的,他不挑不拣。山是山,他是他,山不说话,他也不替山说话。

从前临摹和写生的那三百多张画,后来一把火烧了。

最早的那张、笼统的、午后阳光下画的青螺山,他本也想烧。可他翻到那一页,看见画面上那一抹远山,他犹豫了——那一抹远山画得并不像,可他画那一笔时,心里没有想"要像",他只是想"画这一笔"。那一笔里,山不是被装的,是他自己那一刻活成了山的样子。

他把这一张留下了。

他再也没有画过山。

许多年以后,青螺山下的村民传下一种说法:山下住过一位画师,他画了三百多张山,最后烧得只剩一张。可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村里人传了下来——

"山不说话。我不能替山说话。我只能陪着山,挨着山,顺着山,在我这一笔里活成山的样子。"


原文定义

A garden is not something we have, over which we stand as gods. A garden is a poiesis, a receptivity to variety, a vision of differences that leads always to a making of differences. The poet joyously suffers the unlike, reduces nothing, explains nothing, possesses nothing.

We cannot speak it, we can only speak as it. Yet, though I speak as genius, I cannot speak for genius. I cannot give nature a voice in my script. To do so is to cease responding to the other, to cease being responsible. No one and nothing belong in my script.

Nature offers no home. Although we become gardeners in response to its indifference, nature does nothing of itself to feed us.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对应概念
沈墨临摹范中立、李唐,以百两卖出 把自然当作可复制、可装进画框的"poiema"(被制造并占有的作品)
沈墨搬去青螺山下,给每一棵树起名、给每一条溪注位 试图给自然定形、标界、记号——"在我剧本里给它一个位置"
三百多张画堆起来半人高,却都不是青螺山 占有性制造必然失败:自然不能被"拥有"
老樵夫砍柴五十年,从未想画山 无限游戏者:对"绝对的他者"作响应,而非占有
烧掉三百多张画 拒绝把花园当作"我有之物"("a garden is not something we have")
留下一张"没想画得像"的画 poiesis——响应性的制造,不是"reduce / explain / possess"
沈墨改行做樵夫,每日跟着山挪 "we can only speak as genius",顺山而活而非替山说话
"山不说话,我不能替山说话" "I cannot give nature a voice in my script"
"陪着山,挨着山,顺着山" "responsibility" 即"responding to the other"——对差异保持开放
沈墨母亲那句"山是山,你不能替山说话" 自然作为"the absolutely unlike":它根本不向你敞开为家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