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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叔那晚开了口

清河镇茶馆有三十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一把老藤椅。靠窗最后一桌是哑叔的位子。

哑叔姓周,年纪六十出头。二十年前他儿子在河里淹死,从此再没说过一句整话。茶馆里没人逼他讲。二十年来,他每晚来,坐到那把藤椅上,叫一壶最便宜的茶,不喝,听,听完,放下几个铜板,走。他从不在说书时笑,也不在说书时哭,更不在收场时鼓掌。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会端茶杯的木雕。

苏先生在清河镇说水浒说了五十年。镇上听过他说书的人,从七十岁老太太到七岁小儿,都记得他的声音。苏先生是运河上最后一位说全本《水浒》的人——一百单八将,七十二地煞,从「张天师怒闹大堂」一路说到「宋公明神聚蓼儿洼」,一个节骨眼都不漏。

阿笙是苏先生的徒弟,二十二岁进门,今年整八年。他的嗓子能学苏先生八分像——气口、醒木一拍、人物一出场时眼睛一抬的角度,他都能模仿到以假乱真。清河镇的人都讲:「苏先生这徒弟,是块材料。」

苏先生今年七十三。

去年冬天,苏先生病了一场。从那以后,他说一场书要歇一场。开春之后,东家林四叔来找苏先生,客客气气地商量:「先生,您这身子骨我看一年不如一年。茶馆生意总归要人接。阿笙这孩子我看着长起来的,话也到了,节也熟了,您看这事儿——」

苏先生没立刻答。他让阿笙当天晚上把「武松打虎」那回从头说一遍。阿笙在台上说,苏先生在台下听。说完了,苏先生点头:「节是对的,气是对的。是好活儿。」

林四叔笑:「那——」

「但还差一步,」苏先生说,「他接不了这把椅子。」

林四叔不解。阿笙不解。茶馆里的客也不解。

苏先生没解释。他只是说:「让阿笙再等等。」

这一年又过了一年。

阿笙急了。有一天晚上散场,客人都走了,他拦住苏先生:「师傅,我哪儿差?您说。我改。您这身子——」

苏先生抬手让他别说。他自己先在靠窗那桌坐下来——哑叔的位子。哑叔今晚走得晚,藤椅还没人收。苏先生坐到那把藤椅里。他没叫茶。他只是坐着。

阿笙站在一旁。

苏先生说:「阿笙,你知道哑叔为什么二十年了每晚都来?」

阿笙说:「不知道。」

苏先生说:「他儿子——周小满——那年在这条河里淹死。尸首三天后从下游捞起来。哑叔那夜在这茶馆里。他没哭。他只是把茶喝完,把铜板放在桌上。从那以后他每晚来。他不是来听书的。他是来把他的安静放在这儿的。」

阿笙没听懂。

苏先生又说:「五十年了,我每晚在台上说书,一百单八将,七十二地煞。每晚都满堂彩。但是有一句话,我五十年都没对哑叔说过。」

「什么话?」

「我没对他说过'我为您说一回',」苏先生说,「我也没对他说过'请您听一回'。我从来没把他当作听书的人。我把他当作——」苏先生又停了一下,「我把他当作我说话的那个人。」

阿笙更听不懂了。「师傅,」他说,「您说书,他听书。这不是一回事吗?」

苏先生摇头:「不一样。'说给他听',那他就是听的人。'他在我这儿',那他就是我说话的人。'说给他听',是为了让他听见我。'他在我这儿',是为了让我听见他。」

阿笙想了一会儿:「可是他二十年了,没说过一句话。」

「是,」苏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个说书人,他的本事不在他嘴里有多少字。他的本事在他嘴里没字的时候,能听见多少东西。」

阿笙没说话。

苏先生又说:「我这辈子说了五十年书。但是 108 将里头,我最熟的,是我没说出口的那几位。哑叔算一位。运河的水声算一位。河里淹死的孩子算一位。我没把他们说出来。但是我每晚说书的时候,我都听得见他们。」

「师傅,」阿笙问,「那我这八年,跟您学的是什么?」

苏先生想了想:「你这八年学的是'怎么把话说出去'。我这一辈子学的,是'怎么把话放下来'。这两件事不一样。」

「什么时候我能把话放下来?」

「等你不用说话,台上的人也想听的时候。」

那年夏天,苏先生没撑过。

临走前一夜,他让阿笙把哑叔请到茶馆。他让阿笙在靠窗那张桌摆一壶新茶。他自己坐在藤椅里。他对哑叔笑了一下。哑叔没笑。哑叔坐下来。

苏先生没说话。

哑叔也没说话。

过了一炷香工夫,苏先生头微微一歪。哑叔起身摸了摸他的手,回头对阿笙说:「你师傅走了。」

阿笙抱住师傅。哑叔就站在旁边。

那夜茶馆只剩他们三人。哑叔没有马上走。他在苏先生坐过的那把藤椅里坐下来。他端起那壶新茶,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苏先生面前那杯空杯倒满了一杯。

他开口了。

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开口。

他对苏先生说:「老苏。我儿子周小满那年从这儿过河。他是替你担柴回来——你那年冬天腿摔了,没人送柴。是我儿子去河对岸山上给你砍的。他走的是这条河。他淹死在这条河里。」

他停了一下。

「你第二年开春说的那回《水浒》,说鲁智深坐化。我听见你在'钱塘江上潮信来'那一段停了一停。停了有两炷香。我那时就知道,你听见了。你听见了小满。」

他又停了一下。

「我二十年来每晚来,不是来听书的。我是把小满放在这儿。你把话说完,他也就到家了。我没讲过这句话。你也没问过。但我知道。」

他又停了一下。

「这二十年你坐那儿说书,我坐这儿听书。你说的是 108 将。我听的是——」

他没说下去。他把那杯空杯举了举,自己喝了。

然后他起身,把那壶茶留下,把空杯留下,把二十年的安静留下。他往门外走。他走到门口,转头对阿笙说:

「你师傅那把椅子,不是说书用的。」

阿笙没答。

哑叔说:「是用来听的。」

他走出了茶馆。


原文定义

"Because it is address, attending always on the response of the addressed, infinite speech has the form of listening. Infinite speech does not end in the obedient silence of the hearer, but continues by way of the attentive silence of the speaker. It is not a silence into which speech has died, but a silence from which speech is born.

Infinite speakers do not give voice to another, but receive it from another. ... Infinite speech forms a world about the other—for the sake of listening.

A god can create a world only by listening.

Finite speech ends with a silence of closure. Infinite speech begins with a disclosure of silence." —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James Carse, Section 77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对应概念
苏先生五十年说水浒,但"从没对哑叔说过'我为您说一回'" Infinite speech 不是为了被听见——infinite speaker 不 give voice to another
苏先生说"我没把他当作听书的人,我把他当作我说话的人" Infinite speech "forms a world about the other"——为另一个人塑出世界
哑叔二十年不开口,每晚把"安静"放在茶馆 Infinite speech 持续于 speaker 的 attentive silence——听者没有进入"顺从的沉默",听者本身就是沉默
苏先生说"说书人的本事在嘴里没字的时候能听见多少" Infinite speech 从 speaker 的静默中诞生——silence from which speech is born
哑叔开口讲述周小满当年为何过河 Infinite speakers receive voice from another——被倾听者把声音递给说者
哑叔听见苏先生在"钱塘江上潮信来"一句停了一停 Infinite speech 是 address——说者等听者的回应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哑叔说"我是把小满放在这儿。你把话说完,他也就到家了" Infinite speech 的意义在其被说出之后才完成;听众是被说出的世界的一部分
苏先生病逝前一夜,与哑叔对坐无言 Finite speech ends in closure;infinite speech begins in disclosure of silence——死亡本身是一种 disclosure
哑叔说"我听的是——"后没说完 Infinite speech 不是闭合的——说者等待听者才能完成话语
哑叔最后说"你师傅那把椅子不是说书用的,是用来听的" "A god can create a world only by listening"——大师(神)的位子是听者的位子
苏先生五十年没说出 108 将里"那几位" 没被说出口的才是 infinite speaker 真正的声音;倾听多于言说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