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的手 —— Section 69¶
故事¶
梁湾是在牛皮拍打白绢的声音里长大的。在南方的小渔村白鹭镇,每逢三月,林家皮影的老艺人们便在妈祖庙后架起丝幕,那些街坊早已烂熟于心的老戏,便又从头演起,年年不同。梁湾的爷爷是林家最后一位能背全四十七本戏文的老艺人。她的父亲没有承这份衣钵。等梁湾长到十六岁,她已能默写出每一本戏的关目,能列出林家三百年来每一位师父的辈分谱系。离家去省城读书那夜,她在枕下留了一张字条,写的是:等她弄明白了同一出戏为何年年演年年新,她再回来。
她一走就是十五年。
在城里,梁湾成了一名写民间艺术的专栏作者。她写林家皮影的方式,是写一种已经盖棺定论的事物——她考据这门手艺定型于哪一年,她追溯哪几位宗师的手曾经为它永久地定了形,她整理一代代观众的反应,看它们如何沉积为一种不容冒犯的传统。她的读者满意。她的编辑满意。梁湾自己不满意。每年她都往自己那本小书里添一章,年年书稿都重一分,沉一分,像在替一种已完成的事物续写墓志铭。
那年冬天,一位旧同事寄来一张明信片:林家最后一位能背全本的老艺人,袁师傅,要在庙前再演一场《过江》。他病重,镇上的人要来送他,把他这一行做得圆圆满满、合乎规矩地了结。
梁湾当夜便坐了南下的火车。
庙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小孩骑在父亲肩上。老妇人在后排跟着锣鼓点哼唱皮影的唱词,那是她们祖辈养成的习惯。梁湾坐在前排,膝上摊着笔记本,笔帽已经拧开。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来亲眼看见那"了结"的一刻。亲眼看见那出戏在一位老人手中、在数百年传承里,被锻成唯一、完美、永恒的样子。她要替自己的书写完最后一章。
袁师傅从丝幕后面走出来。他已经很老了。两只手抖得厉害。旁边站着个年轻后生,准备随时在皮人掉下时伸手去接。
锣响了。第一个皮影——摆渡的老艄公——登上了白绢。
梁湾开始等。
她等的是她专程来看的那一瞬。是那场戏终于水到渠成地抵达它归宿的一瞬。是老艺人一生的功夫与这门手艺的传承合为一瞬,化成一个无可挑剔的、已经完工的东西。
第三场,她没有等到。第七场,没有等到。演到那有名的"过江"一折,江面总是太宽,艄公总是太老,她还是没有等到。她也没等到袁师傅手一滑、老艄公从白绢上栽下来、年轻后生慌忙去接那一刻——那时全场善善地笑了,像观众看着一位比他自己的戏还老的人。她更没等到全剧终时,江对岸的母亲终于望见儿子的小船,袁师傅把那只皮影在丝幕上举得定定地、颤颤地、停了很久。满场屏息。梁湾屏息。她一直等,等着这出戏真正做完。
这出戏没有做完。
那皮影没有做完。那只手没有做完。老艺人手腕上的颤抖不是这出戏里的一个瑕疵。这颤抖就是这出戏。
梁湾合上了笔记本。
那一夜她没有写。次日她没有写。第三天她也没有写。她在港口走了一程又一程,吃姨母炸的小黄鱼,听表兄妹抱怨今春的鱿鱼价低。第三日傍晚她去了妈祖庙,广场上空无一人。她在白绢前坐下。从墙边的筐里,她拾起一片柔软的生牛皮。她从八岁起便没再刻过皮影。她的手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还是动了手。
她刻了一尊小影——小到能托在一掌,戴着斗篷,脸她没有刻意去弄美。她不知道这一尊是给哪一折戏的。她不知道它该说哪一句词。她只知道她的手在动,而这一动,是她还没看见终局的一件事情的起头;这"没看见终局",是她爷爷的师父一辈子想教给她的事;她却在城里花了十五年,把这件事当成了那位老人身上的一个缺陷。
牛皮在她手下一片一片分开。
一个新的皮影,喘过了第一口气。
原文定义¶
Just as infinite players can play any number of finite games, so too can they join the audience of any game. They do so, however, for the play that is in observing, quite aware that they are audience. They look, but they see that they are looking.
If, however, the observers see the poiesis in the work they cease at once being observers. They find themselves in its time, aware that it remains unfinished, aware that their reading of the poetry is itself poetry. Infected then by the genius of the artist they recover their own genius, becoming beginners with nothing but possibility ahead of them.
If the goal of finite play is to win titles for their timelessness, and thus eternal life for oneself, the essence of infinite play is the paradoxical engagement with temporality that Meister Eckhart called "eternal birth."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原文概念 |
|---|---|
| 梁湾在白绢前摊开笔记本等"那完美的一瞬" | 有限观众的观看 —— 寻找"了结"、寻找"戏做完了"的一刻 |
| 袁师傅手腕的颤抖从瑕疵被认出就是戏本身 | 看清了 poiema(已完成的物)之中的 poiesis(正在生成的过程) |
| 她意识到"我正在看"——这"看"也是这出戏 | "They look, but they see that they are looking." |
| 她放下笔,不再做"为已完成之物续写墓志铭"的人 | 从观察者(observer)转入被作品感染 |
| 拾起生牛皮,从头刻一尊连她自己也不知要说什么的小影 | "recover their own genius, becoming beginners with nothing but possibility ahead of them" |
| 老艺人手腕的颤抖、未做完的皮影 | 与"timelessness / eternal life"相对的"eternal birth"——在时间中重新开始 |
| 梁湾十五年在城里写"已经完工的民间艺术" | 把无限 play 误读为有限 play 的目标 —— 替一种已完成的事物续写墓志铭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