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凤归台上

故事

江南有一条叫青萝的河,河边有一座叫枫溪的小城。枫溪城里有一班戏,叫"青萝班",唱的是一出祖传三代的戏——《凤归》。

《凤归》说的是一只鸟,从山外飞回来,在火里烧成灰,又从灰里重新站起来。这出戏从没有人写得全过。听老辈讲,六十年前枫溪发大水,戏本被冲走了一半,后半出是青萝班的老班主一个字一个字从自己心里"捡"回来的。所以每一代班主都留下一句话:这出戏是活的,不能写成死的。

可是这一代的班主余老,做了一件他师傅没有做过的事。

余老演《凤归》里的凤,演了四十年。临终前那一年,他把四十年来自己的一招一式、一口气、一个停顿,全都记在一本厚厚的手抄本里。抄本用蓝布包着,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凤归图谱

他把抄本交给自己的大弟子莲卿。

"这是我四十年所有的凤,"余老握着莲卿的手说,"你替我收着,咱们青萝班就断不了了。"

莲卿双手接过,哭得说不出话。她在余老床前磕了三个头,磕到额角见了血。

余老死后第三个月,莲卿领着戏班开锣。

她原本是要亲自登台唱凤的。可是开戏前七天,她打开那本蓝布抄本,对着"第一折·起势"那一页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她把青萝班里最年轻的程明叫来,让程明按抄本上的"起势"演一遍给她看。

程明演完,莲卿看了很久,说:"你这一招,是抄本上第五页第三行的那一招。你演得很像。"

程明挺高兴。莲卿又说:"可你的凤,是死的。"

程明愣了。

莲卿没有再解释。她让人把抄本抄了八份,戏班里每个能登台的人都领到了一份。程明领到的那一份,他用三年时间背得滚瓜烂熟。抄本里规定"凤的第三折第二十一眼珠向左下方看,停留一息半",程明便一眼不差地照做。他甚至能闭着眼睛背出整本抄本。

可戏是一年比一年难看的。

台下的人越来越少。不是因为戏演得不齐整,恰恰是因为戏演得太齐整。程明那一代年轻戏子,每一个动作都和抄本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可他们站在台上,眼睛是空的,嗓子是冷的,像是一排被人提着的木偶。

莲卿就这样看着,看了十年。

她这十年没有再登台。她把自己关在后台的小屋里,替戏班管账、管衣箱、管和城里商号的往来。她说,她老了,唱不动了。程明那一代年轻的戏子也都信了。

枫溪城里开始有一种说法:青萝班的凤,早就死在余老那一代了。

那年冬天,城里走水。青萝班后台的衣箱房烧了起来。风一吹,火窜到账房。账房隔壁就是莲卿的小屋,莲卿那本蓝布包的《凤归图谱》,就压在枕头底下。

等火扑灭,《凤归图谱》烧成了灰。

不只莲卿这一本。戏班里八份抄本,有六份存在衣箱房里,也都烧了。只剩下程明手里那一份——那一份他视若珍宝,睡觉都压在枕头下面。

可第二天清早,程明把仅剩的那一份也送到了莲卿的小屋里。

他把抄本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跪下了。

"莲师叔,"程明说,"这是青萝班最后的根,您替班子里的人收着吧。"

莲卿看着桌上那本抄本,看了好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全枫溪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打开抄本,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撕。

程明惊得从地上弹起来:"莲师叔!这是余老祖师的四十年的心血——"

"心血,"莲卿说,"四十年前,是活的。今天,是死的。"

她把最后几页撕完,捧起来,扔进了还冒着烟的灰堆里。

青萝班哭的哭、跪的跪、骂的骂。程明跪在灰堆前,肩膀一抖一抖。莲卿站在他身后,替他拍了拍灰。

"程明,"她说,"你信不信,余老如果活着,他也会把这本书烧了。"

程明没抬头。

"余老写这本书的时候,"莲卿说,"是想把他的凤留给你们。可他忘了一件事——凤本来就不是一本书。凤是他站在台上那天晚上的那个他。你们把书背得再熟,背下来的也只是那一晚的余老。"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程明哑着嗓子问。

"明天晚上,"莲卿说,"我登台。"

程明抬头:"您十年没唱了。"

"我十年没唱,"莲卿说,"是因为我把《凤归》当成了余老的。我忘了,《凤归》也是我自己的。"

第二天晚上,枫溪城来了几十个人。

都是街坊,来"看最后一眼"的。城里人都在传:青萝班要散伙了,今天晚上是老班最后一次登台。

莲卿走上戏台。

她没梳凤的妆。她穿的是她自己的衣裳。她脸上没有画脸谱,是一张五十多岁的、起了皱纹的脸。

她也没有按抄本上的"起势"来。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看着台下几十双眼睛。

然后她开了口。

她唱的不是《凤归》里的词。她唱的是余老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唱的是她守着这本抄本守了十年的那些夜晚。她唱的是她看着程明这一代年轻戏子一个一个登台、又看着台下一年比一年冷清的那些年。她唱的是昨天晚上她把抄本一页一页撕开、扔进灰堆时,自己心里那一阵空。

她唱到后来,没有词了。台上站着的不是一只从山外飞回来的鸟,是枫溪城里一个守了十年灰烬的女人,决定从灰烬里站起来。

台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散戏之后,程明一个人坐在台下,没动。莲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冷茶。

"莲师叔,"程明说,"我背了十年的书,全没有用。"

"不是没有用,"莲卿说,"是那本书,从来不是给你们背的。"

"那它是给什么人的?"

"给那些肯站在台上,把书扔进火里的人。"

后来青萝班再也没有人写过《凤归图谱》。程明那一代,也再没有把《凤归》当一本书来背。

青萝班又唱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戏班里换过四代年轻戏子,每一代都有人问莲卿:"您能不能把《凤归》教给我们?"

莲卿每一次都摇头。

"教不了,"她说,"我只能演给你们看。你们要是肯看,看十年,看二十年,看到自己也站到台上去的那一天,你们也就懂了。"

莲卿死的那一年,枫溪城里的老人给她立了一块小碑,碑上没刻名字,只刻了一行字:

凤不在书里,凤在台上。

很多年以后,枫溪城的小孩路过那块小碑,会问长辈,碑上写的是什么。长辈们说不太清楚,只说从前有一班戏,戏里有一只鸟,那只鸟不在任何一本书里,只在某一个晚上的戏台上。

而那一个晚上,也过去了。

可是青萝班还在唱。


原文定义

Metaphysics is about the real but is abstract. Poetry is the making (poiesis) of the real and is concrete.

Whenever what is made (poiema) is separated from the maker (poietes), it becomes metaphysical. As it stands there, and as the voice of the poietes is no longer listened to, the poiema is an object to be studied, not an act to be learned.

One cannot learn an object, but only the poiesis, or the act of creating objects.

To separate the poiema from poiesis, the created object from the creative act, is the essence of the theatrical.

Poets cannot kill; they die. Metaphysics cannot die; it kills.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对应概念
余老临终前把四十年的凤"一招一式"全部记成手抄本 把活的行为(poiesis)凝固成"被造之物"(poiema)
抄本被抄了八份,程明用三年把整本背得滚瓜烂熟 poiema 与 poietes 分离——声音不再被聆听,作品被当作"可研究之物"
程明这一代演得严丝合缝、台下却一年比一年冷清 "一个人学不会一个物,他只能学 poiesis"——被研究的对象无法被学会
莲卿十年不登台,把《凤归》当成余老留下的死物 抽象化、教科书化:原作变成形而上学
走水、抄本化为灰烬,但青萝班没有散 形而上学"无法死去"——它杀;poiesis"无法被杀"——它会死
莲卿撕掉最后一本抄本、扔进灰堆 把 poiema 烧回灰烬——拒绝"被造之物"与"造物者"的分离
莲卿登台不按"起势"、不画脸谱、唱的是自己守抄本的那十年 拒绝抄本中那个"凝固的余老",回到当下、属于她自己的 poiesis
程明问"您能不能把《凤归》教给我们",莲卿说"教不了,只能演给你们看" 学不会一个物;poiesis 只能通过被观看、被临场经历来传递
碑上"凤不在书里,凤在台上" 诗人是"做"真实的(concrete),形而上学是"谈"真实的(abstract)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