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那边的风¶
开头¶
林第一次听说"河那边的人"时,她只有七岁。
那天村中的老人正讲古,讲到百年前山中部落与河谷部落的血仇——河谷人偷走了山神赐予的"白石",自此山中人便与河谷人势不两立。每年秋收过后,年轻人都要在隘口处守望,以防"敌人"再来。
"他们不是人,"奶奶抚着林的头发说,"他们是山神派来试探我们的。我们山里人,就是要挡住他们。"
林点头,把这句话和奶香一起咽下去。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分成了两半:隘口这一边,是家;隘口那一边,是恨。
林十八岁时,已成为村中最敏捷的牧羊女。羊群需要新鲜的草场,父亲指着东边那片被雪水浸润的草甸说:"那地方水好,但靠近河谷人。我们只能在西边放牧。"
林问:"为什么不能去?"
父亲沉默半晌:"因为我们不去。"
这个答案不能让她满意。她注意到一件事:村里所有的边界——田地的石界、牧场的木栅、孩童玩耍的禁地——都由同一种话守卫着,那就是"河谷人"。她从小到大,没有见过一个河谷人。
冲突¶
这一年,族长召集议事。山外来了新的官府,要山中人与河谷人共同修路。族长大怒:"我们与他们世仇,怎能同路?"
但官府的话很硬:不修路,就断了山中人的盐和铁。
村里最勇敢的青年阿石站了出来。他说:"我去修。我会在路的关键处守住隘口,让河谷人不能越过。"
族长点头:"这才是山里人。"
但阿石私下找林,他眼中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迷茫:"阿林,我怕。我怕的不是河谷人。我怕的是去修了路之后,发现自己跟他们没有不同。"
林看着他,心里一震。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怀疑。
她做了一个决定。没有人知道。她独自穿越了隘口。
河谷的村庄比她想象的更小、更破。村口的井旁坐着一位老妇,正在织布。林不敢上前,但老妇抬起头,笑了笑:"是山那边的姑娘吧?你的眼睛跟我们的一模一样。"
林后退一步:"你……你认识我?"
"我年轻时常去山中采药,"老妇说,"你们村里有一个石婆婆,是我师父。我们一同采过石耳。"
"石婆婆!"林惊呼。那是村里最爱讲故事的老人,已经去世多年。
"山也好,河也好,"老妇继续织她的布,"我们吃一样的米,听一样的风声,怕一样的夜。只是有人告诉我们,我们不一样。"
林说:"可是白石——"
"白石在我们这里也有,"老妇说,"只是我们叫它'黑眼'。那不过是一块好看的石头,孩子。石头不会决定人。"
转折¶
林泪流满面。她忽然明白:百年来让她家与河谷人对立的,从来不是那块石头,也不是隘口,更不是官府的命令——而是那一代一代讲下去的故事,是"山里人"这三个字本身。
她回到山中,没有带刀,也没有带剑。她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带着村里最胆小的小女孩阿苗,翻过隘口,去河谷采了满满一筐野菌,又翻回来。
村人惊呆了。族长大怒:"你带阿苗去见敌人!"
林说:"阿苗喜欢唱歌。河谷的阿婆也喜欢唱歌。她们隔着隘口唱了一夜。"
"荒唐!"族长说。
但阿石沉默了一会儿,问林:"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林说,"山那边的风,跟这边一样。"
她又说:"我看到阿苗的眼睛,跟河谷那孩子的眼睛一样。我看到我们所谓的'敌人',不过是跟我们一样怕黑、一样怕饿、一样想让孩子吃饱的人。"
"那我们守的是什么呢?"阿石问。
"我们守的,"林说,"是一句祖辈讲下来的话。这话不是我们说的,是别人塞进我们嘴里的。如果我们不守这话,'山里人'这三个字就会变空。所以我们一定要一直有敌人。"
族长一掌拍在桌上:"你在亵渎山神!"
"我没有,"林说,"我只是说,山神从来没有让我们杀河谷人。是我们自己怕没了界限,怕没了'我们'。"
村中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但有些人的眼中有泪。
结尾¶
第二天清晨,林没有等到族长的命令。她带着一篮山中最好的雪梨,独自又翻过了隘口。她没有带刀。她把雪梨放在河谷村口,自己退到远处。
老妇走出来,拿了一颗雪梨,吃了,笑了。
后来,山中人与河谷人开始交易。后来,隘口变成了一条路。后来,族长老了,他的小孙女问他:"阿公,为什么我们跟河谷人以前是敌人?"
族长想了很久,答不上来。
林那一代人没有打过一场仗。她们赢的不是河谷人,而是"山里人"这三个字画出的那条线。她们用笑声、用野菌、用一只雪梨,把这条线化开了。
林常对阿苗说:"记住,能化掉一堵墙的,从来不是另一堵墙。是你抬头看,发现墙那边的天,跟这里一样蓝。"
原文定义¶
War presents itself as necessary for self-protection, when in fact it is necessary for self-identification.
If it is the impulse of a finite player to go against another nation in war, it is the design of an infinite player to oppose war within a nation.
The strategy of infinite players is horizonal. They do not go to meet putative enemies with power and violence, but with poiesis and vision. They invite them to become a people in passage. Infinite players do not rise to meet arms with arms; instead, they make use of laughter, vision, and surprise to engage the state and put its boundaries back into play.
What will undo any boundary is the awareness that it is our vision, and not what we are viewing, that is limited.
对应点¶
| 故事元素 | 对应概念 |
|---|---|
| 山中与河谷两族百年的"敌人"叙事 | 有限游戏中的有边界社群——边界由共同的敌人维持 |
| 族长与长辈口中的"河谷人是来试探我们的" | 战争以"自保"面目出现,实为"自识"——用敌人来确定"我们是谁" |
| 林带着阿苗去河谷采野菌、隔山对歌 | 无限游戏者的"水平"策略——以 poiesis(创造)回应所谓敌人 |
| 林放下雪梨、退到远处,没有带刀 | 不以暴力迎向暴力——"不举刀迎刀" |
| 老妇与石婆婆曾是同门、采过同一种石耳 | 表面"敌人"实为同一群人——界限是被讲述出来的 |
| 林说"我们怕没了'我们'" | 战争真正服务的不是安全,而是身份认同——self-identification 而非 self-protection |
| 族长孙女长大后问"为什么以前是敌人" | 边界被重新放回游戏中——boundaries put back into play |
| 林说"墙那边的天,跟这里一样蓝" | 化解边界的,是意识到局限的是我们的视野,而非被观看的事物——our vision, and not what we are viewing, that is limited |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