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至

山顶没有旗

雾溪村里有一桩比村史还老的规矩。每隔二十年,村里挑一个年轻人上青云山。登顶的人把自家彩旗插在峰顶的石窝里,回来便写进《登极簿》——族里把簿子用朱漆裱好,搁在祠堂正中,从此他这一房在村里的分量就定了。没登顶的人另记一本小册,名字用淡墨写在大石板上,每年开春被山洪冲一回,几年下来便洗得干净。

林阿禾的父亲就登过顶。他的名字是《登极簿》里字最亮的那个,黄绢彩旗绣着鹤,至今还挂在祠堂西墙,日头晒得发白,可村里人进门都要先朝它拱一拱手。父亲在世时常带阿禾去青云山腰——那一带野鸢尾开得密,蓝的、紫的、白的,石头缝里一丛一丛。他教她认山路、看天气、找能踩的石头,说是"等她长大了也上去一回"。阿禾九岁那年,父亲在东山脊训练时失足,摔在崖下。三天后村里人寻到他,两只手还紧紧攥着绳。他那年四十一。

父亲下葬后,母亲把家里凡和登山有关的东西都烧了。她不愿女儿再走那条路。可阿禾性子倔,从十二岁起偷偷练。她把绳藏在溪边一株空心栗树里,夜里借着月光练指力。村里人只当她是个寻常山姑,没人多看她一眼。到十九岁这年,阿禾比村里近两代任何一个登山汉都强,老族长便点了她的名。

出山前一晚,一个叫沈伯的老头来敲门。他是村里一户人家的叔父,十五年前,那家的小子上山没回来。沈伯自己这些年头一回摸山路。"我送你到山脚,"他说,"不爬,就到山脚。我想再看一眼那几道坡。"

阿禾没多想,应了。

天不亮两人动身。阿禾把父亲那面鹤旗仔细卷在背囊顶上,又带了一块小铜牌,上头刻着父亲的名字,原打算到山顶连同自己的旗一起供在石窝里。沈伯什么也没带,只拄一根竹杖,腰间布袋里装两个饭团。

头两天走得顺,阿禾在前头带路。她脚程算得精——哪一段省力、哪一段要赶、哪一段要避风,全是她这七年练熟的。沈伯在后头慢慢跟,时不时停下来看一棵树,摸一摸苔藓,指给阿禾一种她没留心过的小鸟。

第三天清早,过一道窄岭,左边是百丈深谷,阿禾等着沈伯换气。山下云气正往上涌,她心里惦记赶午风前到高营。

"你爬这山,像是要赢它。"沈伯靠在一块平石上头说。

"我要到顶。"

"到顶是到顶。可你上山,是为了到顶吗?"

阿禾半晌没接话。她想起父亲那面旗,想起祠堂里老族长念父亲名字时压低的那点声音,想起母亲这些年再也不朝东山脊那边看一眼。她又想起自己那面旗,是她一个人在屋里偷偷绣的,绣了三年,线头换过十几回,没人帮过她挑颜色。

"我爹上去了,"她说,"我要村里人知道我是他的女儿。我要让他的名字,不只是个摔死的名字。"

沈伯点了点头。"插好旗之后呢?"

阿禾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她从没想过"之后"。练、爬、登、插旗,这是几步。插完旗,老族长写名字,全村人敬酒,她在村里的位子便定下来。剩下的日子,她就是《登极簿》里新添的那一笔,所有人提起青云山都要捎带她一句。她想过一千遍这一千遍,座山都是她身后的一座山,再不用回头看。

沈伯也没追问,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两人接着往上爬。

那天夜里到高营,雪下得细,一粒一粒落着。沈伯在窝棚里拢了堆小火,两人隔着火坐着。火光里阿禾才看清,沈伯的脸瘦下去一截,气也接得慢。

"有桩事我没和你说,"沈伯开口,"也不是故意瞒。去秋大夫瞧过,说我还有一年。我这一年,就打算花在这山上。"

阿禾愣住了。"您也要上到顶?"

"不,"沈伯笑了一下,"我爬到哪儿算哪儿。身体停哪儿,我在哪儿歇。我不想自己挑那个地方。"

他笑出了声。是那种从胸腔最里头滚出来的笑,低低暖暖的。阿禾自从父亲走后,再没听人这样笑过。她忽然掉了眼泪——不是为沈伯哭,是想起父亲下山前最后那一段路。父亲那时候,有没有也这样笑过?她以前只把那一摔当作"输了"——输给山、输给天气、输给命。她从没想过父亲当时可能是笑着的。

次日雪停。沈伯没走大路,转去一条小径,绕山肩往上一片老草坡去。村里早没人去那片坡了。

"那边见。"他笑着摆摆手。

阿禾立在分路口。她想过跟沈伯走。她又想起背囊里父亲的旗、铜牌、《登极簿》、母亲烧过的那些绳、村里人若知道她没登顶会有的那种脸色。

可她也想起了父亲攥着绳的两只手,想起了沈伯花最后一年爬山的样子,想起了沈伯的笑。

她没跟沈伯走,也没回头下山。她在分路口那块平石上坐下来。

她把父亲的旗从背囊里取出来,托在膝头,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回去。她又取出自己那面小旗,撕成几条。一条系在路旁一棵矮松上,风一吹就飘。一条系在溪边一块石头上,过路的人都看得见。剩下一条揣在怀里。

两天后她一个人到了山顶。清晨,山下全是云,云上头是亮的天。她没插旗,没供铜牌。她在山顶坐了很久。风一阵一阵地来,她忽然笑了。

那不是赢的笑。是"原来这样"的笑。她要打败的山,从来不是她的对手。

回到村里,老族长脸色铁青。《登极簿》上没添她那一行。母亲见她进了门,那张脸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阿禾什么也没讲。

第二年开春,村里一个小后生找她,要她教爬山。她把他带到山腰鸢尾花开的那一片,教他落脚,教他换气,教他看东西。走完一段,后生问她:当初为啥没把旗插到顶?

"顶不是路的收梢。"她说。

后生没听懂。她也不指望他懂。她自己也直到山顶那一笑,才懂了一点。

又过些年,村里没《登极簿》了。换了一样东西:一条上山的路,枝头、石上,隔几步就有一条布片,旧的褪了色,新的压上去,每一条都是一个走过这段山路、笑过一声的人留的。

沈伯是来年春里在老草坡上被寻到的。他靠着石头坐得端端正正,竹杖横在膝头,脸朝着天。村里人把他抬下山,就埋在草坡上,那片鸢尾年年照样开。

阿禾上了几回山去看他。她自己不再上到顶。也不用上。她如今明白:青云山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走的。她走,别人也走,别人走了还有别人,山路上那些布片一条接一条,就是这笑声一直响着的样子。


原文定义

Infinite players die. Since the boundaries of death are always part of the play, the infinite player does not die at the end of play, but in the course of play.

The death of an infinite player is dramatic. It does not mean that the game comes to an end with death; on the contrary, infinite players offer their death as a way of continuing the play. For that reason they do not play for their own life; they live for their own play. But since that play is always with others, it is evident that infinite players both live and die for the continuing life of others.

Where the finite player plays for immortality, the infinite player plays as a mortal. In infinite play one chooses to be mortal inasmuch as one always plays dramatically, that is, toward the open, toward the horizon, toward surprise, where nothing can be scripted. It is a kind of play that requires complete vulnerability. To the degree that one is protected against the future, one has established a boundary and no longer plays with but against others.

Although infinite players choose mortality, they may not know when death comes, but we can always say of them that "they die at the right time" (Nietzsche).

The finite play for life is serious; the infinite play of life is joyous. Infinite play resounds throughout with a kind of laughter. It is not a laughter at others who have come to an unexpected end, having thought they were going somewhere else. It is laughter with others with whom we have discovered that the end we thought we were coming to has unexpectedly opened. We laugh not at what has surprisingly come to be impossible for others, but over what has surprisingly come to be possible with others.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原文概念
阿禾父亲在训练中失足、母亲烧掉所有登山器具 finite 玩家试图"为不死而玩"——把一次失足当彻底的失败
阿禾七年来训练,目标是把父亲的旗插上峰顶、被写进《登极簿》 finite 玩家为 immorality 而玩——"play for life"是严肃的
阿禾带父亲铜牌上山顶,设想"插好旗之后"地位便定 把生命当作一场有终局、被刻入石头的有限游戏
沈伯说"我爬到哪儿算哪儿",不愿自己挑停下来的地方 infinite 玩家"die in the course of play"——死亡是 play 的一部分而非终局
沈伯把生命中最后一年花在山上 "they live for their own play"——不为自己的命而活,为自己的 play 而活
沈伯向阿禾笑出来——低低暖暖的、从胸腔滚出来的笑 infinite play 的"a kind of laughter"——不是笑别人的失败
阿禾忽然想起父亲下山前可能也笑过,重新理解父亲之死 infinite 玩家"offer their death as a way of continuing the play"——死亡不是 game 的结束
沈伯说"我不想自己挑那个地方" "toward the open, toward the horizon, toward surprise, where nothing can be scripted"——要求 vulnerability
阿禾撕掉自己那面旗、系在树枝和石头上 把 finite 玩家"插旗占有峰顶"的封闭边界,转化为开放给过路人的痕迹
阿禾到山顶后没插旗,反而坐了很久并笑出来 发现"the end we thought we were coming to has unexpectedly opened"——终点意外地敞开
阿禾从此教村里后生爬山,路线上渐渐多出许多布条 "infinite players both live and die for the continuing life of others"
沈伯被寻到时靠着石头、脸朝着天、姿态端正 "they die at the right time"——他们死得其时
村里最后没有了《登极簿》,代之以一路的布条 社会所保的"perpetual recognition"由刻石的簿子,转为代代过路者笑声的累积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