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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社里的牌匾

刘老在柳溪镇下棋下了多少年,没人记得清。"柳溪镇棋王"这个名号,在他们家传了三代。祖父一九二三年从邻县手里把名号赢回来,父亲扛着它过了战乱年月,到刘老这里,已经快三十年了。

每个周日下午,镇上爱下棋的人聚到吴家茶馆的后屋,摆上几张桌子,开杀。刘老一个人对付所有人。他和张先生下过一千盘,和王医生下过一千盘。同一套开局,同一套防守,同一个熟悉的来回。可看得仔细的人都清楚:没有两盘棋是真一样的。张先生哪天心里有事,下得毛躁,那是另一盘棋;哪天心里安生,下得绵密,又是一盘。刘老六十岁时下得稳,七十五岁下得慢,手指头偶尔发抖,那又是另一盘。下过那一场,就不能再来一场——可是"柳溪镇棋王"这个名号,似乎活在时间之外,所有这些都不曾动它分毫。

刘老没想到,这个他以为是长在自己身上的名号,有一天会悬在一根细线上。

Kim 二十三岁。她父亲生前是刘老的常客,她从小看着棋长大。后来进城读书、工作,有几年没回过镇子。头年春天父亲过世,这年秋天她一个人回了一趟老家,想去老地方坐坐。

刘老八十一了。每个周日还是来,还是下。可他手抖得厉害了,有几回下到一半,目光飘到窗外去,发呆。吴家茶馆里大伙儿还喊他"棋王",可那语气里,敬意的成分少了,应酬的成分多了。

Kim 那个周日坐到了刘老对面。一盘下完,刘老输了。第二个周日又输,第三个周日还是输。茶馆里人开始小声议论——那种一桩老规矩在脚下悄悄挪动时才会有的声气。王医生有一回低声说:"Kim 如今是柳溪镇下得最好的人了。"没人反对,可也没人接话。

倒是吴家媳妇梅子先开了口。有一天傍晚收拾茶馆,她跟刘老说:"刘叔,照实说,咱不能再喊您棋王了。可也不能就这么把名号给 Kim。名号这东西,是真的,它有点分量。"

刘老慢慢坐回凳子上,看了一眼棋盘,又抬头看墙上那块黑漆木牌——祖父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往上还有一九二三年起的每一任棋王。

"我祖父一九二三年挣下这名号,"他说,"一九五六年过世。这块牌还记得他。可要是柳溪镇没人记得了呢?牌子还在那儿挂着,名号可就没了。"

梅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得有人记着,"她说。

"镇上得有人记着。不光那块牌子。是镇上的人。名号这东西,没人认它,它就不在了。"

几周以后,刘老提出来要下一场正式的棋。整个镇子的人都请。茶馆搁不下,就在镇口老槐树下摆了两张桌子,傍晚的光斜斜地照下来,柳溪镇的人都来了。Kim 坐到刘老对面。

刘老输了。可他下得很稳,下得很正。终局的时候他站起来,朝 Kim 拱了拱手。

"每一盘棋都只下一次,"他提高一点声音,让周围人都听见,"我们今下午下这盘——这些个错处,树影子的晃,我这双老手,你这双年轻眼睛——下过就没了。明天再开同一路局,那是另一盘棋。"

他停了一下。

"可名号不是棋。名号是镇上人一起记着的那件事。我祖父是棋王。我父亲是棋王。我是棋王。现在我把名号递给 Kim。镇上的人,得自己拿主意:还认不认?像当初认我一样认她?"

镇子安静了好一阵。

后来王医生走上来。他和刘老有小半年没正经说过话了。

"我认,"他说,"你祖父十岁那年教我下棋,我记得。你父亲一九六二年赢过邻县的棋王,我也记得。刘老你啊,你妈走那一年,那个礼拜天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还撑着来下完那盘棋,你说过'棋王不下软棋',我也记得。我们都记得。Kim 这个孩子,我们也会记。从今往后,她就是柳溪镇的棋王。"

底下人低低说了一阵,慢慢鼓起掌来。Kim 把那块黑漆木牌接过来,抱在怀里。有一天她也会老,也会有自己的下一棒,到时候再递给镇上人认定的下一个人。

那天夜里刘老一个人慢慢走回家。他不像个棋王了,可也不像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他更像牌子上那三个名字——祖父的、父亲的、他自己的——只要柳溪镇还记得,这名字就还在;哪天不记得了,就没了。


原文定义

Any given finite game can be played many times, although each occasion of its occurrence is unique. The game that was played at that time by those players can never be played again.

Since titles are timeless, but exist only so far as they are acknowledged, we must find means to guarantee the memory of them. The birettas of dead cardinals are suspended from the ceilings of cathedrals, as it were forever; the numbers of great athletes are "retired" or withdrawn from all further play; great achievements are carved in imperishable stone or memorialized by perpetual flames.

Some titles are inherited, though only when the bloodline or some other tangible connection with the original winner has been established, suggesting that the winners have continued to exist in their descendants. The heirs to titles are therefore obliged to display the appropriate emblems: a coat of arms or identifiable styles of speech, clothing, or behavior.

It is a principal function of society to validate titles and to assure their perpetual recognition.

对应点

故事元素 原文概念
刘老和张先生"下过一千盘" 同一 finite game 被玩很多次
心情不同、年龄不同、阳光不同,棋局就不同 每一场发生都是独特的——"那一次"由"那时的那些人"所下,永不可重演
"柳溪镇棋王"这一名号似乎活在时间之外 title 是 timeless 的
黑漆木牌上历代棋王的名字 社会用以"guarantee the memory"的方式——刻在石上、挂在墙上
Kim 父亲生前是刘老常客,Kim 自小看棋长大 titles 是被继承的,需要与原胜者之间有"tangible connection"
Kim 接牌位时镇上人鼓掌、喊"棋王" society validating a title and assuring its perpetual recognition
镇上没人再喊刘老"棋王" title 一旦不再被 acknowledge 就会消失
王医生记得刘老祖父教他下棋、记得他父亲一九六二年赢过邻县棋王 社会对 title 的记忆是有具体内容、有传承链条的
刘老在广场上向镇上人喊话,请他们"拿主意" title 的转移不是一个自然过程,需要被社会主动 validation
梅子说"镇上得有人记着,不光那块牌子" 牌匾(plaque)只是 memory 的载体,真正的 memory 在社会认可里
Kim 把牌抱回家,"有一天她也会老,也会有自己的下一棒" 任何一个 title 都只是一个被社会暂时托管的有限接力

📝 来源: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 · Section 19